卢凌风从沉沉的梦境中醒来,他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渡那张放大的脸。
“醒了?”沈渡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喜悦。
卢凌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全身的骨头却像是散了架,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得厉害。
“太子”
沈渡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这人都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醒来第一件事想的居然是太子。
“你先别管太子了,老实躺着。”沈渡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你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身子还虚得很。”
“不行。”卢凌风眼神执拗,“我必须亲自向太子禀报。”
“你这副样子怎么去?”沈渡没好气地说道,“站都站不稳,走两步就得趴下。”
卢凌风不理会他,固执地用手肘撑着床板,再一次试图起身。
沈渡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这个犟骨头。
他干脆地转过身,在卢凌风面前蹲下。
“上来吧,我背你去。”
卢凌风看着沈渡不如自己宽阔的后背,沉默了片刻。
“不必。”他还是嘴硬。
说著,他双腿落地,扶着床沿勉强站了起来。
可刚迈出一步,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一软,直直地就要往前栽倒。
沈渡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回来,顺势往自己背上一甩。
“逞什么能?”沈渡稳稳地将他背在背上,语气里满是无奈,“你要是自己走过去,天都亮了,到时候太子没见着,先把自己折腾死。”
卢凌风趴在沈渡的背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正准备出门,一旁的费鸡师不乐意了。
他手里还抓着半只没啃完的鸡腿,含糊不清地嚷嚷道:“哎哎哎,你们走了,我呢?我怎么办?”
卢凌风这才想起还未问是谁救了他,但略加思索,便知是眼前这老人家,于是虚弱道:“待卢凌风完成要事,定当报答!”
沈渡回头,见费鸡师一脸“你不能抛弃我”的表情,便开口道:“老头,你去长安县邂,找苏县尉,就跟他说,卢凌风的毒解了,人已好转,现在去面见太子。我得书城 免沸粤黩”
费鸡师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火堆上剩下的半只烤鸡,气得吹胡子瞪眼。
“臭小子!使唤我的时候喊老先生,用不着了喊老头!”他嘴里嘟囔著,手上却麻利地开始收拾家当。
太子府门前守备森严。
沈渡通报了卢凌风的身份,侍卫进去禀报了许久,才出来放行。
沈渡将卢凌风送到二门处,便停下了脚步。
卢凌风从他背上下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袍。
他回头看着沈渡,神色郑重:“你先回县邂,告诉苏县尉他们,我无事。”
沈渡点了点头,看着卢凌风那依旧有些虚浮的脚步,心里还是不太放心。
但他心里明白让他传话是假,只是卢凌风与太子有要事相商罢了。
“好,你自己当心。”
沈渡转身离去。
然而,卢凌风在偏殿里从清晨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太子始终没有召见他。
传话的内侍只是一遍遍地告诉他,太子正在处理要务,让他在此等候。
就在卢凌风心头愈发焦灼之时,一个身穿银甲的典军走了进来。他面容冷峻,目光如刀,径直走到卢凌风面前。
“卢凌风?”
“是我。”
“公主殿下要见你,请随我来。”典军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道命令。
卢凌风心中一惊。
太平公主?她怎么会要见自己?
长安县邂。
赵太医听闻卢凌风毒已解便告辞离去,不多时东宫舍人白衫快步走进正堂:“苏县尉,太子殿下有旨,命您即刻觐见。”
苏无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另一边,卢凌风跟着典军韦风华,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一处华美至极的殿宇。
几名侍女迎了上来,对着卢凌风行礼。
“中郎将,公主有令,请您先沐浴更衣,再行觐见。”
卢凌风本想拒绝,但看到韦风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便知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只能随着侍女,来到一间备好热水与熏香的浴室。
换上一身崭新的锦袍,卢凌风觉得自己身上的毒气和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他被引至正殿,殿内燃著上好的龙涎香,气氛肃穆而压抑。
正中主位上,端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
她头戴金步摇,身穿华美的宫装,眉眼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威仪。
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侍女和护卫都垂首屏息,仿佛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这位殿下的清净。
卢凌风站在殿中,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末将卢凌风,参见公主殿下。”
太平公主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卢凌风的脸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卢凌风看不懂的、一闪而过的伤感。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真像。”
卢凌风心中一凛,不知她此话何意。
“抬起头来。”
卢凌风依言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太平公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从眉眼到鼻梁,再到紧抿的嘴唇。
她的眼神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今年,二十有三了?”她问道。
卢凌风恭敬地回答:“回公主,末将今年,二十有五。”
“二十五”太平公主的眼神微微一黯,似乎有些失落。
她思忖片刻,很快便恢复了常态,仿佛刚才的异样从未发生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赞许。
“本宫听闻,你击杀了幽离四怪,做得很好。”
“末将不敢居功。”卢凌风不卑不亢地说道,“若非苏县尉智谋过人,又有同伴舍命相助,末将一人绝无可能成事。”
太平公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倒是个谦逊的。”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拂过茶叶,“本宫还听说,你在外间说,本宫嗜喝长安红茶,以致成瘾,可有此事?”
卢凌风心中一震,立刻跪地。
“公主明鉴!末将从未说过!”
太平公主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是吗?”她将手中的茶盏推到他面前,“那你便喝给本宫看看。”
卢凌风看着眼前那盏汤色清亮的茶水,心中犹豫。
他刚刚才中了奇毒,虽被费鸡师救回,但实在不想再冒险。
可公主的命令,他不能不从。
他心一横,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水入口,一股清雅的兰花香气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与之前在鬼市闻到的那种甜腻诡异的香气,截然不同。
这茶醇厚回甘,令人心旷神怡。
卢凌风放下茶盏,眼中满是惊讶。
“这”
“这才是真正的长安红茶。”太平公主语气淡漠,“乃是陛下亲赐,天下独此一份。你查的那些,不过是宵小之辈用以牟利的劣质仿品罢了。”
卢凌风瞬间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
东宫。
苏无名站在太子面前,神态恭谨。
太子放下手中的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苏县尉,果然不负狄公教诲。长安红茶一案,前后不过半月,便被你查得水落石出”
“此皆仰赖殿下天威。”苏无名躬身道,“苏无名不敢独揽其功。此案能破,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身先士卒,居功至伟。若非他以身犯险,引出真凶,此案绝难告破。恳请殿下,论功行赏。”
他没有按之前说好的替沈渡讨赏,因为他知道此事没这么简单。
果然,他话音刚落,太子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了。
书房中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卢凌风?”太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身为金吾卫中郎将,他擅作主张,让元来死在眼前,不仅如此,还险些被人毒死!这叫智勇?这叫愚蠢!”
苏无名心中一沉,连忙辩解:“殿下,卢中郎将他只是心忧案情,救人心切,并非有意”
“够了!”太子厉声打断他,“下去吧!”
苏无名垂下头,不再言语。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惹来太子更大的怒火。
当苏无名和卢凌风在县邂门口碰面时,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两人刚到内堂门口,一道倩影便从门内跑了出来。
是裴喜君。
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脸上满是焦急。
当看到安然无恙的卢凌风时,她眼圈一红,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眼泪。
但她很快忍住了。
裴喜君走到卢凌风面前,对他深深一礼。
“昨夜,多谢卢中郎将相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卢凌风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原本冷硬的心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但他嘴上说出的话,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职责所在,不必多礼。”
“哎哟,这可不是职责所在那么简单。”沈渡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靠在门框上,一脸坏笑地调侃,“咱们卢中郎将可是英雄救美,奋不顾身呐。”
裴喜君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卢凌风瞪了沈渡一眼。
“胡说什么。”
“换药了换药了!”费鸡师提着个药箱,从里面挤了出来,“病人就得有病人的样子,别到处乱跑,过来,老夫给你看看伤口。”
众人簇拥著卢凌风进了内堂。
卢凌风只好跟着费鸡师进去换药。
县邂之内,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苏无名却被太平公主派来的人叫走了。
苏无名从公主府回来后,脸色比去东宫时还要难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卢凌风心中愈发不安。
他想不通,为何案子破了,太子反而对他如此冷淡。
他记挂著太子不肯见他的事,越想越是烦闷,便不顾众人挽留,推脱自己还有公务在身,实则又独自一人去了太子府。
结果与白天一样,他再次被拒之门外。
夜色渐深,长安城实行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
卢凌风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心中的苦闷与委屈无处发泄。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家酒肆门口,闻著里面飘出的酒香,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一杯接一杯的烈酒下肚,他心中的郁结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愈发沉重。
当他踉踉跄跄地从酒肆出来时,已是深夜。
“什么人!竟敢犯夜禁!”一队巡夜的金吾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中中郎将?”金吾卫之人认出了他。
大将军陆仝脸色难看得很,大手一挥。
“拿下!关入金吾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