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狱内,阴冷潮湿。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仝一身戎装,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满脸焦灼的郭庄。
金吾卫的士卒在门口停下,只有他们三人进入了这间阴暗的牢房。
“你可知罪?”陆仝盯着卢凌风。
“末将知罪。”卢凌风低下头。
陆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又是一阵恼怒。
他深吸一口气:“太子有令!”
卢凌风的身体微微一震,立刻单膝跪地行礼。
“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查案不利,擅作主张,致使朝廷要犯元来畏罪自尽,线索中断,且深夜醉酒犯禁。”陆仝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响。
“著,杖责三十,没收长安城内所有宅田,即刻起,逐出长安!”
杖责三十。
逐出长安。
卢凌风的身体僵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拼死查案,九死一生,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为何?”他的声音沙哑。
陆仝避开了他的目光,“这是太子的决定。”
“末将不服!”卢凌风猛地站起身,“元来是罪魁祸首,他死有余辜!我何罪之有!”
“住口!”陆仝厉声喝道,“这是太子的命令!来人,行刑!”
两名身强力壮的狱卒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厚重的刑杖。
他们将卢凌风死死按在刑凳上,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
“大将军!”郭庄冲了进来,跪倒在陆仝面前,“大将军,中郎将他是有功之臣啊!您不能”
陆仝看也不看他,冷声下令。
“行刑!”
刑杖带着风声,重重地落在了卢凌风的背上。
“啪!”
他没有喊叫,没有求饶,只是死死咬著牙关,任凭那剧痛在四肢百骸蔓延。
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衫,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卢凌风本就新伤叠旧伤,三十杖打完,卢凌风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地趴在刑凳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陆仝的拳头在袖中捏得死紧。
他转过身,对郭庄说道:“将他背出城,扔下之后,你即刻回来复命。”
“中郎将!”郭庄闻言立刻冲了过去,看着气若游丝的卢凌风,双眼通红。
他背起卢凌风,脚步沉重地向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陆仝。
“大将军,”郭庄的声音闷闷的,“您说,这到底算什么?”
陆仝的身影一顿:“这是命令!”
“我不懂什么命令,我只知道中郎将,他不是罪人!”郭庄压抑的声音略带哽咽。
与此同时,长安县邂的内堂里,气氛同样凝重。
苏无名正慢条斯理地收拾著自己的几卷书册,他将书卷一一抚平,再用布巾仔细包好,沈渡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这副悠闲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苏谦领着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来人面容温和,正是裴侍郎,那位在长安红茶案中露过几面的裴喜君的父亲。
“苏县尉。”裴侍郎脸上挂著一副标准的官场笑容,对着苏无名拱手行礼,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
“裴侍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苏无名放下手中的书卷,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将裴侍郎请上座。
裴侍郎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无名那个简陋的行囊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苏县尉已经知道了。”
苏无名淡淡一笑,“略有耳闻。”
裴侍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开口说道:“长安红茶一案,虽已告破,但因主犯自尽,内情未能尽查。公主认为,你身为长安县尉,于辖区之内,督察不力,亦有失职之过。”
苏无名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确是苏某之过。”
“故,免去你长安县尉之职。”裴侍郎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调任南州,任司马一职。”
从京官到地方,从县尉到司马,历练还是贬谪?
“还有,”裴侍郎的声音更低了些,“公主殿下体恤苏县尉为官清廉,两袖清风,特意嘱咐,此次赴任,不必动用驿站车马,步行前往即可,也好沿途体察民情,增长见闻。
这话一出,沈渡差点没乐出声。
好一个体恤,好一个体察民情。
从长安走到南州,几百里地,就算是健壮的成年男子也得走上个把月,更何况苏无名这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苏无名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他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站起身,对着裴侍郎深深一礼。
“下官领命。”
裴侍郎走后,沈渡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他看着苏无名,咂了咂嘴,想说句安慰的话,却又觉得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卢凌风被贬,苏无名被贬,这案子算是彻底了结了。
既然了结了,那自己也该功成身退,溜之大吉了。
“那个,”沈渡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既然事情都完了,那杀宋柴的凶手,也是阴十一娘?”
苏无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嗯,阴十一娘招了。宋柴好赌,便想把刚娶进门的新娘子卖给她,结果那新娘子半路被救,”说到此处苏无名瞥了一眼沈渡:“阴十一娘一气之下,便杀了他。”
沈渡了然地点点头,这个结果倒也死有余辜,合情合理。
就在他点头的瞬间,脑海中,那道久违的机械音,此刻听来简直如天籁般悦耳。
“叮!长安红茶案任务已完成!”
沈渡只觉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仿佛每一个穴位都被温养了一遍。
沈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摆脱这些是是非非,回归自己闲云野鹤的逍遥日子了。
“苏县尉,”沈渡站起来行了个礼,“既然此间事了,那我也该告辞了,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苏无名却没有接茬,老神在在地看着沈渡,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沈渡笑了笑,“自然是告辞了。江湖路远,有缘再会。”
他说著,转身就要走。
“沈渡。”苏无名忽然叫住了他。
沈渡脚步一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回头,看到苏无名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迟疑,那双总是清明透彻的眼睛里,竟也染上了一点为难,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县尉但说无妨。”沈渡心里焦急,嘴上却依旧温和。
苏无名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苦笑:“我在长安,一直住在县邂,并无宅院。此次南下,只能步行,我一个人倒也无妨,只是”
他看了一眼正在门外为他整理最后一点行囊,鬓角斑白的老仆苏谦,“谦叔年事已高,跟在我身边几十年了,怕是经不住这般长途跋涉。”
沈渡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在托孤,啊不,托仆。
沈渡摸了摸鼻子,这倒不是什么大事。他思索了片刻,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我有个朋友,在城东有处宅院,他常年在外经商,家里平日里无人打理,正缺个信得过的管事之人,不如就让谦叔过去帮忙照看,工钱方面,绝对少不了他的。”
苏无名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感激,郑重地对他行了个礼:“如此,便多谢了。”
门外的苏谦听到了这番对话,快步走了进来,老人家眼眶泛红,“县尉,老奴不走!老奴要陪着您一同南下!不管去哪,老奴都跟着您!”
说著噗通一声就要跪在苏无名面前,却被苏无名拦住了。
“谦叔。”苏无名按住他的肩膀,眼神温和,“你跟着我步行上任,只会受苦。留下来,等我安顿好了,再派人来接你。”
在苏无名的再三劝说下,谦叔才含泪答应了下来。
沈渡看着这主仆情深的一幕,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走上前,拍了拍胸脯,大包大揽道:“放心吧,苏县尉,谦叔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带谦叔过去安顿,保证把他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说罢,他便领着一步三回头的苏谦,朝着县邂外走去。
安顿好谦叔,沈渡又返回了县邂。
他心里盘算著,这下再无牵挂,最后跟苏无名道个别,顺便把他送出城,就算仁至义尽了。
可他刚一脚踏进后堂的门,一道身影就从旁边的柱子后头蹿了出来,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袖子。
是费鸡师。
老头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脸的愤愤不平,嘴里嚷嚷着:“小子!你把我的病人弄到哪里去了?老夫的鸡债谁来还?”
沈渡眼角狠狠一抽。
坏了,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老头,额,先生,他被人带走了,我也不知道去哪了。”沈渡试图挣脱自己的袖子,奈何这老头手劲奇大,抓得跟铁钳似的,“你的鸡债,冤有头债有主,你得找他要去啊。”
“我不管!”费鸡师耍起了无赖,“人是你带来的,现在人跑了,这笔账,自然就算在你头上!说好了的一天一只鸡,一只都不能少!”
沈渡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认栽。
“行行行,我还,我还!”
苏无名看着这一幕,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莞尔。
他提起那个简单的行囊,走了过来。
“走吧,沈兄,送我一程。”
沈渡无法,只得被费鸡师半拖半拽著,跟苏无名一起向城门走去。
一路上,费鸡师的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就是那点鸡毛蒜皮的鸡债,吵得沈渡脑仁疼。
长安城外,官道之上。
郭庄背着著卢凌风,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
卢凌风的脸色惨白如纸,郭庄每走一步,背上的伤口都像是要裂开一般。
“既已出城,你便快些回去复命,不可违抗军令。”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郭庄的背上传来。
郭庄自然不肯,卢凌风便挣扎着,从郭庄的背上滑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撑着地面,勉强抬头看着郭庄。
“金吾卫是护卫长安的,不是不是护卫某一个人的,你必须回去。”
三人吵吵嚷嚷地出了城,正巧看到一幕。
郭庄正焦急地劝说著什么,而地上,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
那浑身是血的人,不是卢凌风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