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脸上那副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拢,一道邋里邋遢的身影就一阵风似的刮到了他面前。
费鸡师一把钳住沈渡的手腕,两根手指无比精准地按在了他的脉门之上。
“奇哉怪也,当真是奇哉怪也。”
老头双眼微眯,两道眉毛拧成个解不开的疙瘩,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
他闭着眼,神情”陶醉”得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陈酿,手指在沈渡的腕上轻轻捻动。
“气血充盈,脉象稳健。可这腿脚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锁住了似的?”
说完,他也不等沈渡反应,另一只手已经快如闪电地摸向了腰间的破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针囊,随手一抖,十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便露了出来。
沈渡眼皮一跳,还没来得及问他想干什么,费鸡师已经抽出几根最细的毫针,手腕一翻,动作快得只剩下几道残影。
“嗖嗖”几下轻响。
沈渡只觉得腿上和手臂上几个大穴微微一麻,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头看去,那几根银针已然稳稳地扎在他身上,细长的针尾还在嗡嗡地轻颤。
“你”沈渡一个字刚出口。
一股奇异的暖流,就从那几个穴位处轰然炸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刷过他原本滞涩的四肢百骸。
那感觉就像是寒冬腊月里一头扎进了暖融融的温泉,身上每一个毛孔都舒坦地呻吟起来。
盘踞在他体内那股沉重如山的禁锢感,竟真的如同冰雪遇上烈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融。
费鸡师看火候差不多了,手指在几处穴位上潇洒一捻一弹,便将所有银针尽数拔下,看也不看就随手塞回了针囊。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他上下打量著沈渡,撇了撇嘴,傲娇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嫌弃。
“我还当是什么疑难杂症,值得你小子变脸变得跟唱戏似的。不过是气血不畅,经脉暂时闭塞罢了。”
费鸡师那双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把沈渡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里啧啧有声。
“瞧你刚才那脸色,惨白惨白的,我还以为你中了什么当场毙命的奇毒。”
沈渡试探著活动了一下手脚,那股久违的、能随意支配身体的轻盈感终于回来了。
他心中又惊又喜。
这老头的医术,简直是神乎其技。
连那该死的系统施加的惩罚,都能被他用几根针给搅和了。
还没等他整理好思绪,开口道谢,费鸡师已经调转枪头,对准了旁边一脸状况外的苏无名,火力全开地启动了他那标志性的唠叨模式。
他背着手,活像个教训不成器晚辈的乡下老学究。
“我说苏司马,旁人都说你是个通透人,我看你这脑子有时候也转不过弯来。你怎么就非得拉着他一起走不可?你看不出来吗?”
费鸡师拿下巴朝着沈渡的方向点了点,嗓门都大了几分。
“他这性子,我费鸡师看得最清楚不过了。天生就是个不受管束的料,骨子里就是一匹野马,谁也拴不住。想当初,我老人家想让他拜我为师,你猜怎么著?”
费鸡师一拍大腿,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臭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架势,生怕我这身宝贝本事黏在他身上甩不掉了!”
他转头又对苏无名“苦口婆心”地说:“你这一路南下,关山重重,拖着这么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人,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到时候他要是半路脚底抹油溜了,你能抓到他?”
苏无名闻言,脸上顿时显出一抹清晰的愧疚之色。
他确实是存了点私心。
这一路前途未卜,危机四伏,卢凌风如今身患重伤,身边若有沈渡同行,心中自然能安定不少。
可费鸡师这一番毫不客气的大白话,却如当头棒喝,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君子不强人所难。
苏无名面带惭色,对着沈渡郑重地深深一礼。
“沈郎君,是我强人所难了。我不该只顾自己的困境,便强行将朋友拖入险途。前路艰险,我只想着能得你相助,却忘了你的志向本不在此。此乃我之过也,你心意已到,苏某心领。前路漫漫,你我便就此别过吧。”
他这番话发自肺腑,说得诚恳至极。
沈渡心中大为诧异,他试探性地朝后退了两步。
一步,两步。
脚步轻快,落地无声,再无半分阻碍。那股捆缚着他的无形系统力量,竟真的消失了。
他心中狂喜,几乎要仰天长啸三声,但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只是那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苏司马言重了,那我就不多叨扰了。”
沈渡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再次郑重行礼告辞,这次的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诚百倍。
“诸位,保重!山高水长,江湖路远,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步伐轻快,背影潇洒,几个起落间,身影便干脆利落地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的拐角处。
与众人彻底分道扬镳后,沈渡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一只挣脱了无形囚笼的鸟儿,连官道上混著尘土的空气闻起来都带着一股自由的芬芳。
回到长安城里,热闹的街市,鼎沸的人声,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沈渡走在人群中,看着原本就陌生的一张张面孔,此刻好似更陌生了一些,沈渡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这种感觉。
相处不过短短数日,那个有点唠叨但医术通天的老头,那个博学多识又心怀苍生的苏司马,还有那个咋咋呼呼的卢凌风,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沈渡摇了摇头,将这丝突如其来的怅然情绪甩开,路过一家酒肆时,那浓郁的酒香让他停下了脚步。
“店家,来两壶最好的酒,要最贵的那种!”
提着两壶酒,沈渡熟门熟路地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清净屋顶,将几块碍事的瓦片挪开,身子一仰,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
他拔开其中一壶的木塞,仰头“咕咚咕咚”痛饮了一大口。
清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一股酣畅淋漓的惬意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无拘无束,不卷入任何麻烦之中。
他想着刚才替自己解围的费鸡师,那老头虽然嘴巴碎得能烦死人,人倒是真不坏。
沈渡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又想起之前在仁心医馆,自己情急之下,一脚踹开了人家的大门,还揪著郎中的衣领大吼大叫,心中感到一丝歉意。
沈渡看着手边另一壶未开封的酒,心念一动。
与此同时,仁心医馆内。
被吓得不轻的老郎中正指挥着学徒给新换的大门上最后一道漆。
他现在听见门外稍微有点大动静就心惊肉跳,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著,真是流年不利,以后见了穿官服铠甲的和长得太俊俏的后生都得绕着走。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药柜上传来“笃”的一声轻响。
学徒最先发现了异样,他揉了揉眼睛,指著药柜,结结巴巴地说道:“师师父,那那里,凭空多了个酒壶!”
老郎中不耐烦地回头,顺着学徒指的方向看去,也是一愣。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只见那壶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柜子上,壶身上还用胶泥贴著一张小小的纸条。
老郎中颤巍巍地拿起酒壶,揭下了上面的纸条。
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
“压惊酒。”
老郎中捏著纸条,捧著酒壶,对着那扇崭新的大门,呆立了半晌。
屋顶上,沈渡惬意地换了个姿势,将剩下的半壶酒一饮而尽。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长安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充满了喧嚣热闹的烟火气。
就在沈渡彻底放松,享受这片刻宁静之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下方一条通往城门的街道。
一辆正缓缓行驶的马车,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马车的样式很普通,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并不起眼。
但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沈渡凝神细看,只见那马车的车辕上,挂著一个小小的木牌。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下,木牌上刻着的一个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裴。
他再看向那个驾车的年轻小厮,虽然只是一个侧脸,但沈渡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脑中灵光一闪,沈渡猛然想了起来。
这不正是裴喜君府上的马车和小厮吗?
这个时辰,天都快黑透了,她的马车怎么会朝着城外去?
沈渡的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强烈的不安。
他立刻坐起身,将空酒壶随手往旁边一放,整个人悄无声息地从屋顶上跃下,远远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