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喜君离家之前,已留书信于案头,言明去向,父亲即便恼怒,也不会凭空担忧,更不会因此迁怒于几位。
裴喜君的声音平静,条理清晰。
“其二,喜君此行,随身带足了盘缠金银,绝不会成为各位的负累。”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旁边欲言又止的卢凌风,又转回苏无名身上。
“其三,喜君虽无缚鸡之力,却擅丹青之技,若遇需画像识人之际,喜君或可效绵薄之力。”
三点说完,她静立原地,神色坦然。
柔弱的外表下,是一颗果决刚毅的心。
“不可!”
卢凌风剑眉紧蹙,“这简直是胡闹!我们不是去游山玩水!带着你,若是出了差池,我我们怎么向裴侍郎交代?”
苏无名却并未看他,只是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苏无名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裴喜君的脸上,片刻后,他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裴小姐思虑周全,苏某佩服。”
“苏无名!”卢凌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苏无名却不给他发作的机会,一把将他拉到一旁,“你以为我们拒绝,裴小姐便真的会乖乖回长安吗?”
卢凌风梗著脖子,正要反驳。
“以裴小姐的心性,我等若强行离去,她必然会暗中跟随。”
苏无名压低了声音,“届时若再遇到于都尉那样的恶徒,我等鞭长莫及,岂不是更糟?”
苏无名叹了口气,“如今这甘棠驿虽破了,难保前面没有第二个、第三个于都尉。”
苏无名的声音沉了几分。
“她在后面暗中跟着,若是真遇上那等恶徒,我等鞭长莫及,届时才是真的追悔莫及。
卢凌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若不是沈渡及时出手,若是喜君真的落在于都尉手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不得不承认,苏无名说得对。
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让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要安全得多。
苏无名拍了拍卢凌风的肩膀,“等到了南州,再想办法让人护送裴小姐回长安。”
说罢苏无名转身走回众人中间。
卢凌风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费鸡师一直缩在旁边看戏,怀里还抱着那个大酒壶。
见卢凌风一脸郁闷,他嘿嘿一笑,凑了上去。
他拖长了调子,怪声怪气地说道:“哎哟,某些人呐,是又怕心上人跟着吃苦,又拉不下那张臭脸。”
费鸡师怪声怪气地说道,一边说还一边对卢凌风挤眉弄眼。
“真是纠结哦,看得老夫我都替你着急。”
沈渡正靠在一旁的树上,嘴里叼著根草棍,闻言懒洋洋地开口。
“老头,与其操心别人的闲事,不如看看你的宝贝酒壶。”
费鸡师一愣,下意识地拿起挂在腰间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往里一瞧。
“啊呀!”
他怪叫一声,“沈渡!你这臭小子!什么时候把蛇胆塞进老夫的酒壶里了!”
沈渡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我看你那酒也没剩多少了,给你补补身子,不用谢。”
薛环此时牵着马走了过来。
这是于都尉留下的,一匹上好的健马,裴喜君的马和马车竟也完好无损。
昨夜大乱,马匹被拴在驿站外面,倒是侥幸逃过一劫。
沈渡完全不理会跳脚的费鸡师,他朝卢凌风一挑眉,故意提高了音量。
“我看,既然卢参军如此为难,不如就由我护送裴小姐回长安,也算全了咱们的同伴之义。”
此言一出,卢凌风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不行!”
两个字吼出,他自己都愣住了。
在众人齐刷刷投来的,充满玩味的目光中,卢凌风一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裴喜君更是抿著嘴,脸颊染上了一抹红晕,偷偷抬眼看他。
卢凌风支吾了两声,眼神飘忽,不敢去看裴喜君。
他终究是败下阵来。
卢凌风僵硬地扭过头,“下不为例!”
说罢,他像逃跑一样,转身去检查马车的车轮。
沈渡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队伍整顿完毕,该出发了。
新的难题又摆在了眼前。
一辆马车,两匹骏马,六个人,该如何分配?
苏无名理了理衣袍,一脸正气地说道:“公主有令,命我步行去南州上任,不得乘车骑马。”
他指了指前面的官道。
“你们且先行一步,去南州等我。苏某随后就到。”
众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苏司马,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公主还能派人盯着你不成?”
沈渡直接戳穿了他。
“就是就是!你要是走死了,谁带我去南州吃好吃的?老夫不管,老夫要骑马!”费鸡师也跟着起哄。
“老夫活这把岁数,只骑过驴,还没骑过这等威风的马呢!定要尝尝滋味!”
费鸡师指著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两眼放光。
裴喜君灿然一笑,柔声劝道:“鸡师公,您还是与我同乘马车吧,外面风大。”
“我不!”费鸡师头摇得像拨浪鼓,“坐车闷死了,我要骑马!我要威风!”
沈渡看了一眼那匹马,又看了一眼费鸡师的小身板,幽幽道:“行啊,我骑马带着你?”
费鸡师斜了他一眼:“那你为何不飞著带我?”
沈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看我像不像个能驼人的大鸟?”
几人吵吵闹闹,终于还是苏无名拍了板。
卢凌风身上有旧伤,昨夜又是一番恶战,必须静养。
裴喜君是女子,自然是乘车为上。
于是,最合理的安排诞生了。
裴喜君和卢凌风坐马车。
薛环年纪小,身子轻,和苏无名同乘一匹马。
剩下沈渡和费鸡师,负责驾车。
卢凌风起初还别扭著不想进车厢,但裴喜君只是掀开帘子,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卢参军”。
卢凌风犹豫了一下,也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板著脸钻了进去。
马蹄声碎,车轮滚滚。
车厢外,沈渡坐在左边,手里漫不经心地挥着马鞭。
费鸡师盘著腿坐在右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他的酒壶。
两人大眼瞪小眼。
“喂,臭小子。”
费鸡师用胳膊肘捅了捅沈渡。
“干嘛?”沈渡目不斜视。
“你看老夫这一手医术如何?”
费鸡师一脸骄傲。
“尚可。”沈渡心中莞尔嘴上却敷衍道。
“什么叫尚可!那是神乎其技!”费鸡师吹胡子瞪眼,“多少人跪着求我老费传授医术,我都不带正眼瞧的!偏偏相中了你这臭小子!”
“你会点穴自然精通经脉,且面相也聪明伶俐,只要你拜我为师,叫我声师父,我就把这一身绝学传给你!”费鸡师不死心,循循善诱,“到时候,你既能杀坏人,又能救好人,岂不美哉?”
“我不愿。”沈渡耸肩。
“哎哎哎,别介啊!”费鸡师一把抓住沈渡的袖子。
“学医有什么好的,”沈渡将袖子扯回来,撇了撇嘴:“我沈渡,就算病死,从这马车上跳下去,也绝不学医!”
“你懂个屁!”费鸡师气得哇哇乱叫,拿起酒壶就要往沈渡头上敲。
沈渡头一偏,轻松躲过。
“哎,打不著。”
“气死老夫了!停车!老夫要下车!老夫要骑马!”
“坐稳了您呐!”
沈渡猛地一挥马鞭。
骏马长嘶一声,速度骤然加快。
费鸡师一个没坐稳,身子往后一仰,差点滚进车厢里去,吓得他赶紧闭嘴,死死抓住车框。
薛环和苏无名见状也赶忙挥舞马鞭。
车厢里,听着外面的吵闹声,裴喜君忍不住掩嘴轻笑。
卢凌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养神,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气氛渐渐融洽。
卢凌风缓缓睁开眼睛,隔着车帘,看着那个正在驾车的背影。
昨夜种种,历历在目。
若非此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帘外,低声说道。
“沈渡。”
沈渡头也没回:“干嘛?又要骂我?”
卢凌风沉默了片刻,“昨夜,多谢了。”
沈渡挥鞭的手顿了一下。
“卢参军客气,记得给钱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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