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不多时几人便进了城。零点看书 更辛醉哙
与甘棠驿那死寂阴森的鬼气截然不同,这里简直是把俗世的烟火味炖到了滚沸。
城里车水马龙,贩夫走卒络绎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鲜活得有些吵闹。
卢凌风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这南州地处偏远,我以为是个蛮荒之地,没想到竟如此热闹。”
苏无名看着眼前这似曾相识的繁华,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卢参军有所不知,南州商贾云集,乃是南方的长安、洛阳。”
苏无名指了指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繁华之地,自是富贵之乡。”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刺史府门前。
一队官吏早已在刺史府外等候多时。
为首一人体态微胖,满面红光,正伸长了脖子张望。
苏无名见状低声向众人道:“看官服,那位想必就是刺史了。”
他整了整衣冠,快走几步,抢在那官员开口前,先行拱手一礼,朗声道:“新任南州司马苏无名,见过刺史。”
“哎呀!苏司马!可把您给盼来了!”
熊刺史几步抢上前,一把抓住苏无名的手,热情得仿佛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他上下打量著苏无名,眼中精光大盛,赞叹道:“双目炯炯,风神儒雅,必是狄公弟子啊!”
苏无名正欲寒暄,却见熊刺史猛地转过身,对着身旁一位唯唯诺诺的官员劈头盖脸地责备道:“我不是让你在城门口迎接吗,你说你,苏司马都到刺史府了你还不知道!”
那罗长史被骂得缩著脖子,向苏无名连连称罪,苏无名赶忙回礼。
熊刺史转过身,脸上瞬间又挂满了春风般的笑意,目光顺势扫向苏无名身后这支奇怪的队伍。
“苏司马,这几位是”
苏无名咳嗽了一声,侧身介绍。
他先指向卢凌风。
卢凌风板著一张脸,气宇轩昂。
“这位是苏某的私人参军,武艺高强,也是苏某的护卫。”
熊刺史略一思索,咽了口唾沫,连忙拱手:“如此仪表堂堂,苏司马就不必再诓我了,想必这就是范阳卢氏卢凌风吧!范阳卢氏,高门士族,如今却跟随苏司马来到我南州历练,真是我南州之大幸啊!”
卢凌风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帽扣得有些不自在,原本冷峻的脸浮现出一丝尴尬,只能生硬地拱了拱手。
苏无名又指向沈渡。
“这位是沈渡,沈郎君乃江湖豪侠,是苏某的好友。”
沈渡见刺史看过来,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行礼道:“见过刺史。”
熊刺史微笑颔首,江湖豪侠?
他看着沈渡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心中嘀咕,这看着不像大侠,倒像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苏无名接着指向费鸡师。
“这位是费老,乃是神医。”
“神医?”熊刺史看着费鸡师油腻的袖口和乱糟糟的头发,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最后,苏无名指了指马车旁的裴喜君。
“这位是裴小姐,吏部裴侍郎的千金。”
听到“吏部侍郎”四个字,他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十倍,腰弯得更低了。
那可是掌握官员升迁命脉的活阎王!
“原来是裴小姐!失敬失敬!快!里面请!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各位接风洗尘!”
刺史府内,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熊刺史是个场面人,席间推杯换盏,言语殷勤。
“苏司马一路舟车劳顿,本官先干为敬!”
熊刺史仰头饮尽杯中酒,又给苏无名满上。
酒过三巡,苏无名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意多了了几分。00暁说蛧 哽辛蕞哙
“熊刺史,苏某此番前来南州,除上任外,还欲探望一位故交。”
熊刺史正要去夹菜,闻言筷子一顿:“哦?不知苏司马的故交是哪位?”
“颜元夫,”苏无名缓缓说道,“不知元夫兄近来身体可好?”
熊刺史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换上了一副惋惜的神情。
“唉,说来可惜。司马此来要见的颜元夫,前几日突然染了恶疾,卧床不起,怕是”
苏无名持杯的手,在半空中一顿。
杯中清亮的酒液微微晃荡,洒出了几滴。
苏无名脸上的温和儒雅顷刻间消失不见。
他沉默地将酒杯放回桌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对着熊刺史拱手一礼,“劳烦熊刺史,即刻备马,苏某要去颜府。”
他动作果决,身后的卢凌风与沈渡立刻会意,同时站了起来。
裴喜君和薛环也放下了碗筷。
“薛环,你照看好喜君小姐,”苏无名嘱咐道:“我必得去一趟!”
唯有费鸡师,刚刚夹起一块鸡肉,正要塞进嘴里。
见此情状,他只好悻悻地放下筷子,胡乱抹了把嘴上的油,抓起酒葫芦,一步三回头地追了出去。
颜府门外,并未挂起白幡。
但空气中已然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死气。
几名仆役正满头大汗地搬动着几块厚重的木板。
那是崭新的柏木,散发著刺鼻的木香味。
那是做棺材用的。
府内,隐隐传来妇人强行压抑的抽泣声。
众人心头皆是一沉,没有通报,直接推门而入。
外堂之中,坐着几位衣着体面的中年文士。
他们见到苏无名,只是起身拱了拱手,却无人交谈。
堂内一片死寂,众人个个面色沉重,不住地叹息。
苏无名目不斜视,对这些南州名士的愁容视而不见,径直穿过堂屋,朝着内院的卧房快步走去。
卧房之内,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那是煎熬了无数种草药后混合出的苦涩味道,浓重得令人窒息。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大夫,正慢条斯理地收拾著药箱,对着床边几位神情哀戚的家眷摇头叹气。
“老夫已经尽力了。颜老脉象已绝,此乃油尽灯枯之相,各位还是早些准备后事吧。”
话音刚落,那压抑的抽泣声瞬间放大,变成了嚎啕大哭。
就在这时,费鸡师一脚踏了进来。
“让开让开!”费鸡师推开围在床前的众人。
床边的家眷被他这古怪的举动弄得一愣。
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俯下身子。
那张脸,几乎贴到了颜元夫的脸上。
他在颜元夫的鼻尖闻了闻,又扒开他的嘴闻了闻。
随即,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极为困惑之事。
卢凌风有些看不下去了,低声喝道:“老费!你正经点!”
费鸡师置若罔闻。
随即,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费鸡师的目光没有在病人身上过多停留,反而被书案上的一方端砚和一块只用了一半的墨锭吸引了过去。
他走上前,拿起那块墨锭,凑到鼻尖,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猛烈地吸了一口气。
“嘶——”
随着这一口气吸入,费鸡师脸上的表情先是疑惑,继而是豁然明朗。
屋里的人都傻了,这老头不看病人,抱着块墨锭闻得陶醉,这是什么毛病?
那山羊胡大夫更是气得胡子乱颤:“荒唐!简直荒唐!颜老尸骨未寒,你们竟带这种疯子来捣乱!”
“你才尸骨未寒!你全家都尸骨未寒!”
费鸡师霍然转身。
他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病榻上气若游丝的颜元夫,厉声断喝。
“胡说八道!这不是病!”
“是中毒!”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疯癫老头。
苏无名眼神一凝,看向费鸡师。
那山羊胡大夫涨红了脸,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几步冲上前,指著费鸡师的鼻子骂道:“你个招摇撞骗的老混子!老夫行医三十载,这就是典型的风邪入体,脏腑衰竭!何来中毒之说?简直一派胡言!”
费鸡师冷笑一声,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连你们南州的特产百毒虫都看不出来,你那双眼睛不如捐给瞎子当泡踩!”
他举起手中的墨锭,对着床边一位形容憔悴的妇人问道:“这位可是颜夫人?”
妇人含泪点头。
“我问你,颜老可是每日都研习书法?”
颜夫人愣愣地点了点头,声音颤抖:“是夫君酷爱书法,每日都要练字。”
“这就对了!”
费鸡师“啪”的一声,将墨锭拍在桌案上,“南州有一特产,名曰“百毒虫”,俗称墨疯子!”
费鸡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此虫嗜墨香,钻七窍入体,啃噬心肝,中毒者七日之内痛苦身亡;死后多日,虫体从头顶钻出并蜕皮成蛾!”
“你身为南州本地大夫,竟不知此毒物?”费鸡师白了那大夫一眼。
山羊胡大夫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费鸡师不再理他,一把将他推开,又坐回床边,伸手搭上了颜元夫的手腕,仔细切脉。
片刻后,他又掰开颜元夫的眼皮,查看了他的耳孔与鼻腔。
苏无名一直屏息凝神地听着,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他急切地上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老费,既知毒源,可有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