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之内,空气凝滞。
费鸡师背着手,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他嘴里念念有词,语速极快,一连报出了十几味药材,又指了指桌案:“还有药臼、药杵,若是府上没有现成的,便快去买!”
颜夫人听得云里雾里,却也不敢怠慢,连忙唤来心腹仆从,让其速去置办。
不多时,一只沉甸甸的青石药臼和配套的药杵便先送了进来,摆在了桌上,但药草还需去药铺现抓,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费鸡师扫了一眼那药臼,脸色稍霁,随即转过身,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一刮,最后落在苏无名身上,毫不客气地驱赶道:“闲杂人等,全都出去。”
苏无名脚下生根,盯着榻上生死不知的颜元夫,“老费,我”
“出去!你在这一脸哭丧相,”费鸡师两眼一瞪,胡子都要翘起来,但看着苏无名一脸难以掩饰的焦灼,又不免心软道:“你在这里只会妨碍我!”
费鸡师又将视线定在沈渡身上。
“你,留下帮忙。”
苏无名张了张嘴,还欲再言,一只手却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沈渡难得神情肃然。
他轻轻拍了拍苏无名的肩膀,力道沉稳:“苏司马,你得信他。墈书君 芜错内容”
苏无名看着沈渡笃定的神色,胸口那股郁气仿佛散了些许。
他长叹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拜托了。”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苏无名站在门外,心急如焚,目光依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心思急转,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向身旁的颜夫人低声道:“嫂夫人,元夫兄此番并非急病,实乃中毒。但这中毒之事,恐怕也瞒不住他人,还望嫂夫人心中有数。”
颜夫人强忍着满心悲痛点头,以袖拭去眼角泪痕。
毕竟是大家主母,即便遭此大变,依旧强撑著礼数。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引路:“苏司马,卢参军,请随我去外堂稍坐,莫要在此久站了。”
苏无名收回目光,拱手道:“有劳嫂夫人。”
她将苏无名引至外堂前厅,厅中早已坐着三位中年文士,见颜夫人引人进来,纷纷起身。
颜夫人强打精神,先向三人郑重引荐了苏无名与卢凌风:“三位先生,这位便是长安来的苏无名,苏司马,卢参军。”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几位,乃是拙夫的至交好友,他们南州四子情同手足,日日都来探望。”
随后,她指向左首那人。鸿特晓说王 吾错内容
那人应年过四旬,一袭灰色儒衫素雅至极,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举手投足间透著股常年沉浸茶道的清贵持重。
“这位是钟伯期先生,乃南州茶道名士。”
钟伯期朝苏无名行礼,目光内敛,语气沉稳:“久仰苏司马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颜夫人继而指向第二位。
此人在南州四子中最是年轻,约莫三十有五,眉宇间自带一股诗人的疏朗气韵,只是眼眶微红,显是刚哭过,情绪全挂在脸上。
“这位是冷籍先生,工于诗词,素有才名。”
话音未落,冷籍已几步冲上前,甚至顾不得失礼,一把攥住苏无名的袖口,神情激动:“苏司马!如今兄长得此大病,你是长安来的,可有法子?”
苏无名叹了口气:“如今只能等。”
最后一位年纪与钟伯期相仿,蓄有长须,身形中等,气质清雅孤傲。
颜夫人介绍道:“这位是路公复先生,乃古琴圣手。”
几人相互见礼落座,言语间皆是对颜元夫遭遇的唏嘘与痛惜。
苏无名虽在一一应对,心思却早已飞回了那间封闭的卧房。
卧房之内,费鸡师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拿起酒葫芦里,“啵”的一声拔开塞子。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著某种奇异的腥气扑鼻而来。
他小心翼翼地倾斜葫芦,往空碗里倒。
“咕咚。”
一枚深绿色的圆球滚落碗中。
那是一枚毒蛇胆,被烈酒浸泡多时,通体晶莹剔透,
“墨疯子之毒,霸道至极,寻常草药根本无用。”
费鸡师盯着那枚蛇胆,啧啧称奇,随即抬头瞥了一眼旁边的沈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算你小子机灵!当时把这玩意儿顺手塞进老夫的酒葫芦里,也亏得老夫这一路忍着酒瘾也没舍得倒掉,不然这‘药引子’早没了!”
沈渡郑重道:“接下来要如何?”
费鸡师恍若未闻,晃了晃空空如也且散发著腥气的葫芦,一脸肉痛:“不过这酒葫芦以后可不能用了,你得赔我个新的!”
沈渡嘴角一抽,无奈道:“赔赔赔!只要把人救活,我把这南州的酒窖都给你搬空!”
“这可是你说的!”
费鸡师有了盼头,手上动作更利索了。
恰此时,门外仆从送来了刚买回的草药,费鸡师跑过去一把夺过,砰地关上门。
他将草药扔进青石药臼,加上那枚酒泡蛇胆,拿起沉重的药杵,疯狂地捣弄起来。
没有熬制,就是生捣!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内回荡。
绿色的草汁混合著烈酒和破裂的蛇胆,瞬间变成了一碗黑乎乎、粘稠腥臭的药液。
他将蛇胆托在掌心,抬头看向沈渡。
“护住他周身大穴,尤其是心脉,万万不能再让毒攻心。”
沈渡没有多问,立刻上前,并指如风,在颜元夫身上连点数下。
“啪啪啪”几声轻响,精准无比地封住了颜元夫周身几处大穴。
费鸡师一手端著药碗,一手撬开颜元夫早已僵硬的嘴,将那碗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物的药液,尽数灌了进去。
药液入喉,费鸡师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顾不上擦,伸出手指,死死扣住颜元夫的脉门,双眼紧闭,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脉搏的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病榻上的颜元夫非但没有半点好转,反而突然一颤,紧接着,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整张脸,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
“这”沈渡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要伸手。
“别动!”费鸡师大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