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石桥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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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之内,光线昏暗。

只有火盆里的纸钱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咳咳咳”

钟伯期手帕捂嘴,咳嗽两声。

他转过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冷籍。

“贤弟。”

钟伯期唤了一声,声音嘶哑。

冷籍没有反应。

钟伯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冷籍的肩膀。

冷籍这才像是回过魂来,木然地抬过头。

“贤弟,你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冷籍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与茫然。

“少了什么?”冷籍声音干涩。

还能少什么?

公复兄都已经躺在里面了,这世间还能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觉得空落落的?

冷籍摇了摇头,“少了公复兄。”

“不。”

钟伯期站起身,走到棺木旁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著冰凉的棺盖。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冷籍身上。

“公复的那把琴,不见了。”

望宾楼,南州城最气派的酒楼。

雅致的内室里,檀香袅袅。

欧阳泉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又是那个梦。

梦里,那幅《石桥图》活了过来。

画中的路公复转过头,七窍流血。

欧阳泉捂著狂跳的胸口,起身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梦中的惊恐。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主人!主人!”

门外传来老仆,也就是望宾楼掌柜的声音。

欧阳泉被这敲门声吓得一哆嗦,茶杯都差点脱手。

“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沙哑。

“主人,”掌柜的在门外恭敬地回道,“新上任的代司法参军,想请您过去共饮一杯。”

代司法参军?

欧阳泉的眉头瞬间紧锁。

今天在路公复的茅屋前,他见过那个人。

眼神凌厉,浑身都透著一股锐气。

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欧天泉心中烦躁至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尽管门外的人根本看不见。

“不见!就说我病了,谁也不见!”

望宾楼的另一间包厢里。

卢凌风端坐着,脸色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沈渡正用筷子夹花生米吃。

旁边还坐着两个身穿差役服的捕手,正是南州的谢班头和黄班头。

气氛有些尴尬。

卢凌风冷哼一声,打破了沉默。

“怎么,他不给我这个代司法参军的面子?”

一旁的掌柜的吓得连连躬身,脸上堆满了笑。

“不不不!卢参军您误会了!我们主人是真的身体抱恙,绝不是有意怠慢!”

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汗。

“主人说了,今日各位上官在楼里的一切开销,全都记在他账上!算是他给各位赔罪了!”

沈渡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他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筷子在桌上一敲。

“那感情好!”

沈渡冲著掌柜的咧嘴一笑。

“既然欧阳老板这么客气,那就再给我们来一坛最好的酒!”

掌柜的如蒙大赦,连声应下:“好嘞!马上就来!各位稍等!”

说完,他脚底抹油似的退了出去。

卢凌风瞥了沈渡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也跟来了。”

沈渡又夹起一粒花生,抛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苏阿兄说了,这欧阳泉恐怕不肯见你,又怕你脾气太冲,把这望宾楼给拆了,让我来看着点。”

他说著,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笑道:“再说了,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卢凌风翻了个白眼。

“我看你是嘴馋了。”

沈渡笑而不语,一副“你懂我”的表情。

“我来自有我的用意。”

沈渡补了一句,眼神往楼上的方向飘了飘。

一旁的谢班头见气氛缓和了些,连忙拿起酒壶,起身要给卢凌风斟酒。

“卢参军,我给您”

“倒什么酒!”

卢凌风一记眼刀扫过去,吓得谢班头手一抖。

“案子有眉目了吗?还有心思喝酒?”

谢班头一脸委屈,小声嘟囔:“可是可是沈郎君方才还要了酒”

卢凌风瞪了他一眼:“司马府里还养著个老酒鬼,那是给他要的!”

谢班头撇了撇嘴,不敢再说话了。

另一个黄班头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

他端起茶杯,陪着笑脸说道:“卢参军说得对!凶犯还未抓到,咱们确实不该饮酒。”

“咱们就以茶代酒,先敬参军一杯!预祝参军旗开得胜,早日破案!”

卢凌风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就在这时,伙计端著一坛酒走了进来。

沈渡拍了拍封泥,闻著那透出来的酒香,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好酒。”

他也不开封,直接拎起酒坛子上的红绳。

“那我就带酒回去了。”

沈渡站起身,冲著卢凌风眨了眨眼。

“你们慢慢聊,我先把这宝贝送回去,免得老头等急了。”

卢凌风看着他那副护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去吧。”

沈渡拎着酒坛,大摇大摆地走出瞭望宾楼。

出了门,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另一边,欧阳泉的内室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最终,他停在了一面墙壁前。

他抬起头,久久地凝视著墙上挂著的一幅画卷。

画的名字,叫《石桥图》。

那是他花了重金收藏的。

画上描绘的,正是当年南州四子在石桥山雅集的场景。

远山如黛,云雾缭绕。

一条清澈的溪涧从山间流过,仙气缥缈。

溪涧之畔,四位名士的身影错落有致,神态各异。

一人正襟危坐于青石之上,神情专注,面前摆着一张古琴。

他的身旁,另一人正用红泥小炉煮著茶,姿态闲逸,动作优雅。

另一侧的树下,一人手持书卷,迎风而立,衣袂飘飘,满身诗意。

最后一人,站在一张石桌前,正挥毫泼墨,神采飞扬,意态豪迈。

画中并非只有他们四人。

不远处的树荫下,有两个垂髫小童正在对弈,眉眼间满是快活。

一位老仆正垂手侍立在一旁。

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一个樵夫枕着胳膊,正在树杈上酣睡。

整幅画卷,人物栩栩如生,意境清幽高远。

将当年南州四子雅集的风流,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曾是欧阳泉最引以为傲的收藏。

他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自己也能成为画中人,与这几位名士谈天说地,吟诗作赋。

然而,画面中唯有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在画卷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身影,是欧阳泉悄悄添上去的。

他将自己也画入了这《石桥图》之中,以此来圆自己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想成为南州第五子。

可如今,梦碎了。

画中抚琴之人已逝,挥毫之人病危。

南州四子,终究是成了绝响。

欧阳泉取出三炷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前的画卷。

他对着画卷,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香插回炉中,他抬起头,眼中的恐惧与悲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光芒。

欧阳泉搬来一张椅子,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将那幅画卷从墙上取了下来。

他转身,走进了里间的画室。

过了许久,当他再次出来时,手中依旧拿着那个画轴。

画轴似乎变得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推开了门,抱着画轴,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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