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之内,光线昏暗。
只有火盆里的纸钱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咳咳咳”
钟伯期手帕捂嘴,咳嗽两声。
他转过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冷籍。
“贤弟。”
钟伯期唤了一声,声音嘶哑。
冷籍没有反应。
钟伯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冷籍的肩膀。
冷籍这才像是回过魂来,木然地抬过头。
“贤弟,你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冷籍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与茫然。
“少了什么?”冷籍声音干涩。
还能少什么?
公复兄都已经躺在里面了,这世间还能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觉得空落落的?
冷籍摇了摇头,“少了公复兄。”
“不。”
钟伯期站起身,走到棺木旁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著冰凉的棺盖。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冷籍身上。
“公复的那把琴,不见了。”
望宾楼,南州城最气派的酒楼。
雅致的内室里,檀香袅袅。
欧阳泉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又是那个梦。
梦里,那幅《石桥图》活了过来。
画中的路公复转过头,七窍流血。
欧阳泉捂著狂跳的胸口,起身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梦中的惊恐。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主人!主人!”
门外传来老仆,也就是望宾楼掌柜的声音。
欧阳泉被这敲门声吓得一哆嗦,茶杯都差点脱手。
“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沙哑。
“主人,”掌柜的在门外恭敬地回道,“新上任的代司法参军,想请您过去共饮一杯。”
代司法参军?
欧阳泉的眉头瞬间紧锁。
今天在路公复的茅屋前,他见过那个人。
眼神凌厉,浑身都透著一股锐气。
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欧天泉心中烦躁至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尽管门外的人根本看不见。
“不见!就说我病了,谁也不见!”
望宾楼的另一间包厢里。
卢凌风端坐着,脸色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沈渡正用筷子夹花生米吃。
旁边还坐着两个身穿差役服的捕手,正是南州的谢班头和黄班头。
气氛有些尴尬。
卢凌风冷哼一声,打破了沉默。
“怎么,他不给我这个代司法参军的面子?”
一旁的掌柜的吓得连连躬身,脸上堆满了笑。
“不不不!卢参军您误会了!我们主人是真的身体抱恙,绝不是有意怠慢!”
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汗。
“主人说了,今日各位上官在楼里的一切开销,全都记在他账上!算是他给各位赔罪了!”
沈渡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他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筷子在桌上一敲。
“那感情好!”
沈渡冲著掌柜的咧嘴一笑。
“既然欧阳老板这么客气,那就再给我们来一坛最好的酒!”
掌柜的如蒙大赦,连声应下:“好嘞!马上就来!各位稍等!”
说完,他脚底抹油似的退了出去。
卢凌风瞥了沈渡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也跟来了。”
沈渡又夹起一粒花生,抛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苏阿兄说了,这欧阳泉恐怕不肯见你,又怕你脾气太冲,把这望宾楼给拆了,让我来看着点。”
他说著,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笑道:“再说了,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卢凌风翻了个白眼。
“我看你是嘴馋了。”
沈渡笑而不语,一副“你懂我”的表情。
“我来自有我的用意。”
沈渡补了一句,眼神往楼上的方向飘了飘。
一旁的谢班头见气氛缓和了些,连忙拿起酒壶,起身要给卢凌风斟酒。
“卢参军,我给您”
“倒什么酒!”
卢凌风一记眼刀扫过去,吓得谢班头手一抖。
“案子有眉目了吗?还有心思喝酒?”
谢班头一脸委屈,小声嘟囔:“可是可是沈郎君方才还要了酒”
卢凌风瞪了他一眼:“司马府里还养著个老酒鬼,那是给他要的!”
谢班头撇了撇嘴,不敢再说话了。
另一个黄班头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
他端起茶杯,陪着笑脸说道:“卢参军说得对!凶犯还未抓到,咱们确实不该饮酒。”
“咱们就以茶代酒,先敬参军一杯!预祝参军旗开得胜,早日破案!”
卢凌风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就在这时,伙计端著一坛酒走了进来。
沈渡拍了拍封泥,闻著那透出来的酒香,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好酒。”
他也不开封,直接拎起酒坛子上的红绳。
“那我就带酒回去了。”
沈渡站起身,冲著卢凌风眨了眨眼。
“你们慢慢聊,我先把这宝贝送回去,免得老头等急了。”
卢凌风看着他那副护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去吧。”
沈渡拎着酒坛,大摇大摆地走出瞭望宾楼。
出了门,他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另一边,欧阳泉的内室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最终,他停在了一面墙壁前。
他抬起头,久久地凝视著墙上挂著的一幅画卷。
画的名字,叫《石桥图》。
那是他花了重金收藏的。
画上描绘的,正是当年南州四子在石桥山雅集的场景。
远山如黛,云雾缭绕。
一条清澈的溪涧从山间流过,仙气缥缈。
溪涧之畔,四位名士的身影错落有致,神态各异。
一人正襟危坐于青石之上,神情专注,面前摆着一张古琴。
他的身旁,另一人正用红泥小炉煮著茶,姿态闲逸,动作优雅。
另一侧的树下,一人手持书卷,迎风而立,衣袂飘飘,满身诗意。
最后一人,站在一张石桌前,正挥毫泼墨,神采飞扬,意态豪迈。
画中并非只有他们四人。
不远处的树荫下,有两个垂髫小童正在对弈,眉眼间满是快活。
一位老仆正垂手侍立在一旁。
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一个樵夫枕着胳膊,正在树杈上酣睡。
整幅画卷,人物栩栩如生,意境清幽高远。
将当年南州四子雅集的风流,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曾是欧阳泉最引以为傲的收藏。
他无数次在梦中幻想,自己也能成为画中人,与这几位名士谈天说地,吟诗作赋。
然而,画面中唯有一处,显得格格不入。
在画卷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个身影,是欧阳泉悄悄添上去的。
他将自己也画入了这《石桥图》之中,以此来圆自己那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想成为南州第五子。
可如今,梦碎了。
画中抚琴之人已逝,挥毫之人病危。
南州四子,终究是成了绝响。
欧阳泉取出三炷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前的画卷。
他对着画卷,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香插回炉中,他抬起头,眼中的恐惧与悲伤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光芒。
欧阳泉搬来一张椅子,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将那幅画卷从墙上取了下来。
他转身,走进了里间的画室。
过了许久,当他再次出来时,手中依旧拿着那个画轴。
画轴似乎变得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最终,他还是推开了门,抱着画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