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陆离的家中,还找到一张断了弦的古琴,应当是路公复的。”沈渡语调依旧平缓。
卢凌风闻言,剑眉倒竖,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既是赃物,为何不一并拿回?”
沈渡目光投向苏无名,“苏阿兄只让我取画,没让我搬家。”
苏无名点点头,他对沈渡的克制十分满意。
他转向卢凌风,目光沉静。
“陆离那边安排人盯紧即可,先不必打草惊蛇。”
卢凌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躁。
“陆离暂且不动,但这欧阳泉,我必须去会一会!”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横刀,向外走去。
“既然他画中自比第五子,如今路公复死了,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把自己摘干净!”
南州府狱,阴冷潮湿。
欧阳泉被两个捕手架进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何曾来过这种地方,只看了一眼牢房深处的黑暗,就吓得魂不附体。
“啪!”
卢凌风一拍惊堂木,震得欧阳泉浑身一哆嗦,直接跪倒在地。
“欧阳泉!你可知罪!”
欧阳泉面白如纸,“卢参军!我冤枉!冤枉啊!”
“冤枉?”
卢凌风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那张裴喜君所画的小像,甩在欧阳泉面前。
“《石桥图》上的人,是你吧?”
欧阳泉看着那张画像,瞳孔猛地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你为了加入南州四子,屡次被拒,心生怨恨。”
卢凌风步步紧逼,真假掺半。
“昨夜路公复独自在家,你便潜入杀人,又不想毁了他在你心中的名士形象,故而伪造了病亡的假象!”
“是不是!”
“不是!绝不是!”
欧阳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
“我是对路先生仰慕至极,但我绝无杀心啊!”
“昨夜昨夜我有证人!”
卢凌风眯起眼睛:“何人作证?”
欧阳泉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羞愧的神色。
“昨夜”
“我在自家后院设宴。”
他声音低了下去,似乎难以启齿。
“我每年此日,都会花重金请四个戏子,扮作南州四子的模样,到府中陪我饮酒作诗,附庸风雅”
一旁的记录文书听到此处,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卢凌风也是一愣,随即嘴角抽搐了一下。
找替身?
这欧阳泉,当真是走火入魔了。
“昨夜这宴席从戌时一直摆到了丑时,府中上下几十个仆役,还有那四个戏子,都能为我作证!”
欧阳泉急切地辩解道。零点墈书 无错内容
“我一步都未曾踏出过门啊!”
卢凌风盯着欧阳泉看了许久,见他神色惊恐却不似作伪。
他转头对身边的谢班头低语几句。
谢班头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谢班头匆匆赶回,在卢凌风耳边低声汇报。
“参军,核实过了。”
“欧阳府中仆役口供一致,那四个戏子我们也找到了,说的与欧阳泉分毫不差。”
“昨夜他确实在府中‘宴请’那四个假冒的名士,喝得酩酊大醉,并无作案时间。”
卢凌风眉头紧锁。
既然有不在场证明,那这杀人的嫌疑,便暂时洗清了。
但不在场证明太过完美,反而有些刻意。
但他面上并未表露分毫。
“既然如此,你便走吧。”卢凌风挥了挥手。
欧阳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参军,就这么放他走了?”谢班头有些不解。
卢凌风站起身,走到牢房门口,看着欧阳泉狼狈远去的背影,“派两个人,给我盯紧他。”
与此同时,司马府内,苏无名召集了剩下的人。
“今夜,我们要去会一会那位冷籍先生。”苏无名微微一笑。
费鸡师眼睛一亮,嘿嘿笑道:“怎么会?是讲道理,还是用拳头?”
苏无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好奇的裴喜君和跃跃欲试的沈渡。
“都不是。”苏无名慢悠悠地说,“我们今晚,去装鬼。”
深夜,南州郊外。
冷风呼啸,茅屋显得格外孤寂。
路公复的灵堂内,白烛摇曳,纸钱纷飞。
冷籍跪在火盆前,他形销骨立,双眼通红,跪在火盆前,痴痴地一张张烧着纸钱,口中喃喃自语。
“公复兄,你怎能怎能就这么走了”
“呜——”
忽然,屋外平地起了一阵阴风。
吹得灵堂的门窗“咯吱”作响,火盆里的火光猛地一窜,又忽地黯淡下去。
冷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外。
只见浓重的夜雾之中,缓缓浮现出两道飘忽的人影。
一黑一白,身形高大,头戴高帽,舌头拖得老长,正一步步向茅屋走来。
“路公复”
一个沙哑诡异的声音从黑影口中发出,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渗人。
“时辰已到随我们上路”
正是费鸡师和裴喜君假扮的“黑白无常”。
费鸡师为了这出戏,特意给自己画了个大白脸,这会儿正压着嗓子,玩得不亦乐乎。
裴喜君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晃动着手中的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冷籍惊得瞪大了眼睛,一股怒火与悲愤瞬间冲垮了恐惧。
“你们!你们休想带走我兄长!”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虚影从卧房内飘然而出,身形飘忽,看不清面容,正随着黑白无常的召唤,朝着屋外飘去。
那身影,分明就是沈渡。
冷籍看得目眦欲裂,他以为那是兄长的魂魄真的被勾走了。
“公复兄!”
冷籍悲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他不信鬼神,只信圣贤书。
但这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乱了方寸。
若是真有黑白无常,那他也绝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带走兄长的魂魄!
“哪里来的妖魔鬼怪!竟敢拘我兄长魂魄!”
冷籍怒发冲冠,随手抄起灵位旁的木棍,大吼一声就冲了出去。
“放下我兄长!”
门外,“黑白无常”见冷籍追了出来,转身就跑。
那白影也跟着飘向远处的树林。
冷籍此时已被悲愤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假,提着棍子就追了过去。
追出约莫百丈远。
那白影突然停了下来。
冷籍气喘吁吁地追上。
“兄长!随我回去吧!”
冷籍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劲风拂过颈侧,他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草丛里。
“得罪。”
沈渡拍了拍手,转头看向灵堂的方向。
“苏阿兄,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