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马皇后听到那一声干涩却清晰的“姐姐”,积压了十余年的担忧、思念、愧疚与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浪潮彻底冲垮了她的心防。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绕过诊桌,一把将还有些僵硬的马天禄紧紧搂在怀里,失声痛哭。
“承恩!我的弟弟!姐姐姐姐终于找到你了!”
她的泪水迅速浸湿了马天禄肩头的粗布衣衫。
马天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在那份毫无保留的、源自血脉亲情的拥抱中缓缓放松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拍著马皇后因哭泣而颤抖的后背。
脑海中那些属于原主模糊零碎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变得鲜活而温暖槐花的香气温柔的哼唱被紧紧牵住的小手
朱元璋站在一旁,看着妻子痛哭失声,看着那年轻郎中由最初的震惊茫然到下意识的安抚动作,这位见惯了生死杀伐的洪武大帝,眼眶也忍不住阵阵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塞,上前一步,大手轻轻放在马皇后的肩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妹子,好了,好了,人找到了是天大的喜事,莫要再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他又看向马天禄,目光复杂,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孩子,让你姐姐缓缓。”
马皇后在朱元璋的安抚和马天禄生涩却真诚的拍抚下,哭声渐歇,但依旧紧紧抓着弟弟的手,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她抬起泪眼,仔细端详著马天禄的脸,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容颜刻进骨子里。
“重重八,”
她习惯性地唤出朱元璋的旧名,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听见了吗?他叫我姐姐了他真的是我的承恩”
她转而看向马天禄,泪水中绽开一个无比心酸又无比喜悦的笑容,“承恩,姐姐姐姐不是在做梦吧?”
马天禄看着眼前妇人那毫不作伪的狂喜与悲伤交织的神情,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确定,这位“马大嫂”就是历史上的马皇后,而旁边这位气度威严的“马大哥”,定然是明太祖朱元璋无疑!
“造化弄人啊,那这么说来,我恐怕一夜之间就成为大明最具权势的那一批人了。不过他们没有暴露身份,看来是想等朝廷稳固下来再说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配合著露出激动又带着几分茫然的神情,顺着她的话道:
“姐姐我我脑子里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像一团浆糊。但看到你,听到你叫我‘承恩’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觉得很疼,又觉得很暖。”
朱元璋见他神情不似作伪,言语也质朴,心中又信了几分,但多年的谨慎让他还是决定再确认一下最后的信物。ez暁税王 追嶵辛章节
他拍了拍马皇后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看向马天禄,语气尽量平和地问道:
“孩子,你姐姐说你小时候,身上应该戴着一块银锁片,上面打着‘长命百岁’的字样,用红线拴著的你,可还有印象?这东西,现在还在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马天禄,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马天禄闻言,心中一震。
银锁片?
他飞快地检索著原主那些破碎的记忆,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个东西!原主似乎非常珍视,一直贴身藏着。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回忆和恍然的神色,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一个。稍等。”
他说著,转身走进了后堂自己简陋的卧房。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期盼。马皇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呼吸都屏住了。
不一会儿,马天禄走了回来,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有些发黑的旧布包。他小心翼翼地将布包放在诊桌上,一层层打开。
最终,一块颜色暗淡、边缘有些磕碰痕迹的圆形银锁片露了出来,上面“长命百岁”四个字虽然磨损,却依旧可辨,那根原本鲜红的丝线,也早已褪色发白。
“是它!就是它!”
马皇后只看了一眼,便再次泪如雨下,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块冰凉的银锁,紧紧贴在胸口,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承恩还在我们的承恩还在他把锁片留住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这块普通的银锁,承载了她对家人所有的念想。
朱元璋看着那块与马皇后描述一般无二的银锁,又看了看激动不已的妻子和神情复杂之情的马天禄,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种混合著喜悦、感慨和如释重负的情绪充斥心间。是真的!妹子牵挂多年的幼弟,真的找到了!而且,通过这几天的观察,这小子是个有本事的,天佑我大明啊!
马皇后哭了一会儿,情绪稍稍平复,她放下银锁,却又拉起马天禄的手,目光落在他那双因常年采药、捣药而带着薄茧和细小伤痕的手上,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她轻轻摩挲著那些粗糙的痕迹,声音哽咽破碎:
“孩子我苦命的弟弟你这些年,到底吃了多少苦啊跟姐姐说说,好不好?姐姐想知道想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
马天禄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和那份沉甸甸的疼惜,鼻尖也是一酸。他摇了摇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姐,不苦。真的能活下来,能再见到你,就不苦。”
可他越是这样说,马皇后心中就越是酸楚难当。她拉着他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柔声道:
“跟姐姐说说,好吗?哪怕只记得一点点。
马天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梳理那些混乱遥远的记忆。他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兵荒马乱的童年。
“我已经不记得娘亲的模样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飘忽,
“脑子里只有一个很模糊、很温暖的影子。但我记得记得姐姐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捕捉那细微的记忆之光。
“我记得好像是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槐树下,花开的时候,很香姐姐你就抱着我,坐在树下的石头上,轻轻地哼著歌”
他微微眯起眼,用一种极轻、几乎听不清的调子,断断续续地哼唱起来,
“槐花白,槐花香
阿弟快长大
帮姐洗衣裳”
就这么不成调的几个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马皇后记忆的闸门。
她浑身剧震,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死死捂住嘴才没有痛哭失声。这首歌谣!这是娘亲还在时,她抱着年幼的承恩,在老家那棵老槐树下常常哼唱的。
除了他们姐弟,这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
“是是这支歌是这支歌”
马皇后泣不成声,几乎瘫软在朱元璋怀里。
马天禄从遥远的回忆中回过神,看到姐姐如此激动,眼中也泛起水光。
他继续用那种带着茫然的语调述说,将原主那些破碎的记忆和经历编织在一起:
“后来后来好像就乱起来了,到处都在跑,在打仗。爹带着我们逃难我记得爹总是把吃的省给我和姐姐再后来”
他眉头紧锁,努力回忆,
“有一天,好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很多人冲散了姐姐你你就不见了。
我哭喊著找姐姐,爹抱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跟我说说姐姐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以后会来接我们”
原主并不知道,那时是他们的父亲为了给女儿一条活路,无奈将她托付给了郭子兴做义女。
“可是爹后来也病了。”
马天禄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像是发热,咳得很厉害我们没钱看病,也没地方住,在一个破庙里爹拉着我的手,一直叫着姐姐你的名字,还有我的名字然后他就再也没醒过来。”
诊堂内一片寂静,只有马皇后压抑不住的啜泣声。朱元璋紧紧搂着妻子的肩膀,面色沉重,仿佛也看到了那个在破庙中失去父亲、孤苦无依的孩童。
“后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马天禄的语气变得平淡,却更让人心酸,
“我跟着流民走,不知道要去哪里。饿极了,就跟野狗抢过别人扔掉的馊馒头被大孩子欺负,打得头破血流是常事
有一次,为了一口饼子,我被几个人围着打,头不知道被什么砸了一下,很疼醒来后,就发现发现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我叫什么,家在哪里,爹娘的样子,姐姐的样子都变得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就是这里,留下了疤,也弄丢了很多东西。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马皇后听到这里,心如刀绞,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头破血流、茫然无助的弟弟。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自己的肉里。
“再后来我迷迷糊糊地流浪,不知道过了多久,快要饿死的时候,遇到了师傅。”
马天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暖意,
“他也是个大夫,待我极好,看我可怜,救了我,给了我一口饭吃。
他问我叫什么,家在哪里,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依稀记得好像是在淮西,家门口有棵大槐树。”
“师傅叹了口气,也没再多问。他带着我一边行医,一边往淮西走。走了很久很久,真的找到了一个有棵大槐树的村子,样子和我脑子里那点影子有点像。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那里,就在那槐树底下,凭著一点说不清的念头,用手挖挖出了一个小瓦罐。”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银锁片:
“里面,就用油布包著这个锁片,还有几枚早就不能用的铜钱。师傅看着锁片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我说:
‘孩子,你既然忘了本名,又与这‘长命百岁’的锁片有缘,为师希望你今后能承天之恩禄,平安顺遂,就叫天禄吧。’”
“马天禄是师傅给我取的名字。”他轻声道。
“师傅对我很好,教我认字,教我医术。他说我在这方面有点灵性那段时间,虽然跟着师傅风餐露宿,却是我失去记忆后,最安稳的日子。”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遗憾,
“可惜师傅他老人家自己身体就不好,旧疾缠身。没过几年,他他也走了。临去前,他把他的医书、药箱,还有一点点盘缠留给了我,让我好好活下去。”
“我又是一个人了。靠着师傅教的这点医术,一路走,一路给人看病,挣点吃的喝的,摸爬滚打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了这应天府。
用最后的一点积蓄,盘下了这个铺面,想着总算有个能落脚的地方了。”
他的叙述停了下来,诊堂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马皇后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声的心痛和巨大的愧疚。
她想象著弟弟头破血流失去记忆的惨状,想象着他孤身一人像浮萍般在乱世中挣扎,想象他被地痞欺负、被病患质疑每一个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猛地再次将马天禄紧紧抱住,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怜惜:
“对不起承恩是姐姐没用是姐姐没有早点找到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罪,这么多苦我的弟弟啊”
马天禄感受着姐姐温暖的怀抱和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与疼爱,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破裂。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珠悄然滑落。他轻轻回抱住姐姐,低声道:
“都过去了,姐姐。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遇到了师傅,学了医术,能治病救人,还能再见到你。老天爷,待我不薄。”
朱元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对历经磨难终于团聚的姐弟。
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孩子的经历,比他想象中还要坎坷。失去记忆,孤身流浪,师恩如父却又早逝这一切,非但没有磨去他眼中的澄澈与良善,反而锤炼出他沉稳坚韧、仁心仁术的品格。
“是个好孩子。”
朱元璋在心中再次确认。
他看着相拥而泣的姐弟二人,喜悦的眼神中却难掩一丝落寞,他的亲兄弟也都没了。
既然妹子的弟弟找到了,那以后就把他当自己弟弟来看,让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享荣华富贵。身为大明的皇帝,他朱元璋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阳的余晖已将天际染红。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妹子,天禄时辰不早了,此地也不宜久留。”
马皇后这才恍然惊醒,意识到他们还在医馆之中。她万分不舍地松开弟弟,却依旧拉着他的手,恳切地望着朱元璋。
朱元璋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放心,然后对马天禄道:
“天禄,今日相认,事出突然,想必你心中亦是纷乱。你姐姐情绪激动,也需回去好好休息。我们今日便先告辞。你你好生歇著,凡事,有我和你姐姐在。”
他的话语依旧保持着“宫中将领”的身份,但那份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已然清晰传达。
马皇后纵然有千般不舍,万般话语,也知丈夫考虑周全。她替马天禄理了理稍微有些凌乱的衣襟,柔声道:
“承恩不,天禄,姐姐先回去了。你你好好照顾自己,姐姐过两日再来看你。”她眼中是化不开的关切与疼爱。
马天禄点了点头,将两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在那几名看似寻常、实则气息精悍的家丁护卫下,消失在暮色渐深的街道尽头,他才缓缓关上了医馆的门。
背靠着门板,马天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今日发生的一切,恍如梦境。
他,一个穿越者,竟然真的成了马皇后的亲弟弟,朱元璋的小舅子!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冰冷的“长命百岁”银锁片,又摸了摸左耳后那隐秘的“朱燕”胎记,再回想刚才那催人泪下的相认场面和姐姐那毫不掩饰的疼惜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找到亲人的温暖与归属,有对未来的茫然与不确定,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马承恩马天禄”他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目光逐渐变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