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却驱不散马皇后脸上那混合著泪痕与喜悦的复杂神情。
朱元璋坐在她身旁,虽不像妻子那般外露,但眉宇间也少了往日的肃杀,多了几分温和与释然。
“娘!爹!”
朱标的声音带着急切从殿外传来,随即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走进来,先是看到母亲红肿的双眼和手中紧握的锦帕,心头一紧,又见父亲神色虽疲惫却隐含悦色,脸色微缓,
“这次去见舅舅可还顺利?”
马皇后见到儿子,刚刚平复些的心绪又激动起来,她朝朱标伸出手,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标儿,顺利的。”
朱标闻言,大喜过望:“真的?!确认了吗?胎记?银锁?”他连声追问,目光灼灼地看向朱元璋。
朱元璋点了点头,将下午在回春堂相认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尤其是那首唯有姐弟二人知道的歌谣和那块银锁,重点提了马天禄这些年的坎坷经历。
朱标听得心潮起伏,既为母亲夙愿得偿感到由衷高兴,又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生出了极大的好奇与同情。
乱世孤雏,失忆流浪,师恩早逝,摸爬滚打这其中的艰辛,绝非他这生长于深宫的太子所能完全体会。
“太好了!娘,这是天大的喜事!”
朱标握住母亲的手,由衷地说道,
“娘不必太过介怀,舅舅如今就在京城,我们以后好好补偿舅舅便是。
说罢,朱标便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想些什么。
朱元璋何等了解自己这儿子,一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板起脸打断:“你给咱老实待在宫里。”
朱标确实想偷偷出宫看一眼舅舅,他眼珠一转,想着老是出宫可能会被老朱揍,于是改口道:
“那总不能一直让舅舅在外面开医馆吧?终究辛苦,也容易被人欺负。
上次不就是太医院的人去找麻烦吗?”
他想起密报里王吏目索要药方被拒之事,不过前几天就让朱元璋找了个由头砍了。
朱元璋沉吟道:“咱也想过这事。肯定不能让他一直如此。只是如何安排”
“爹,儿臣倒有个想法。”
朱标开口道,“舅舅医术高超,连四弟都称赞他处理伤口的手法。何不先让他进入太医院?
太医院本就是凭本事吃饭的地方,舅舅有真才实学,正好可以立足。
而且太医院医官平日也极难见到父皇和母后,不怕暴露身份。在那里,有朝廷规制护着,寻常人也不敢轻易欺辱他。”
马皇后闻言,眼睛一亮,觉得此法甚好。既能将弟弟放在一个相对安稳的位置,又能时常见面关照,还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重八,我觉得标儿这主意不错。芯捖夲鉮栈 首发”
朱元璋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儿子,哼了一声:
“你俩倒是想到一块去了。行吧,既然你们都同意,咱还能咋办?就这么先定下。不过具体如何操作,还得仔细谋划,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太医院那帮老学究,也不是省油的灯。”
事情初步定下,坤宁宫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马皇后开始絮絮叨叨地计划着要给弟弟添置些什么衣物,住处该如何安排,生怕他再有半点委屈。
朱元璋看着妻子重新焕发出活力的脸庞,心中慰藉,偶尔插嘴调侃两句,引得马皇后嗔怪地看他。
朱标在一旁看着父母这般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家人难得地享受着这温馨的日常时刻。
第二日,朱标处理完上午的政务,心却早已飞到了宫外。他寻了个由头,来到了朱棣居住的宫殿。
朱棣正在院中练拳,手臂活动自如,见到朱标进来,收势行礼:“大哥。”
朱标打量了他一下,见他气色不错,便道:“四弟,手臂上的伤好了?走,跟我再去回春堂换次药。”
朱棣愣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臂:“大哥,已经无碍了,伤口结痂,不必再麻烦。”
“那怎么行?”朱标板起脸,拿出了长兄的威严,
“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是皮开肉绽?马大夫既然嘱咐了要换药,就得听大夫的!万一留下隐患如何是好?莫非你觉得自己比大夫还懂?”
朱棣见大哥态度坚决,而且言之有理,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还是低头应道:“是,大哥,我听你的。”
兄弟二人换了寻常富家公子的衣衫,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便悄悄出了宫,再次来到回春堂。
马天禄刚送走一位病人,正在整理药材,就见门口光线一暗,走进来两人。
为首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自带一股温润却又隐含威严的气度,穿着看似朴素,但料子极好。
更重要的是,马天禄一看到他的脸,心中就是猛地一跳——这少年的相貌,竟与朱元璋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沉稳,更有文人气。
而在少年身后,正是前几天来过的那个冷峻少年。
“大哥,就是这里。”朱棣低声对前面的少年说了一句。
大哥?马天禄心中瞬间明了,错不了了。太子朱标!自己的亲外甥!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药材,迎上前拱手道:“两位公子来了。”
他的目光坦然扫过朱标,带着医者看病人般的平和。
朱标也在打量著马天禄。这就是母亲的弟弟,自己的舅舅?
果然如父母所说,眉眼间与母亲和自己极为相似,只是常年的奔波劳碌在他脸上留下了更多的风霜痕迹,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医者的仁和与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有劳马大夫,”朱标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有礼,
“我四弟前日在此处理过伤口,今日特来复诊,看看恢复得如何。”他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良好的教养,却不显得盛气凌人。
四弟,那这就是大名鼎鼎的judy了。马天禄不动声色的想道。
“公子请坐。”马天禄引朱棣坐下,小心地解开他手臂上的布条。伤口果然愈合得很好,痂壳牢固,周围没有红肿化脓的迹象。
“恢复得不错,公子年轻,底子好。”马天禄一边用酒精轻轻擦拭周围皮肤,一边说道,
“再敷一次药,之后保持洁净干燥即可,无需再包扎了。”他动作熟练轻柔,语气平和。
朱标在一旁静静看着,见马天禄处理伤口专注细致,手法干净利落,心中对他这位舅舅的观感又好了几分。难怪四弟会夸他手法好。
处理完朱棣的伤口,马天禄洗净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朱标的脸。出于医者的习惯,他习惯性地观察对方的气色。这一看,却让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朱标的气色看似红润,但眉宇间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而且以他大师级诊脉术的直觉,这位年轻太子的脉象似乎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强健,隐隐有种心力交瘁、根基略虚之感。
联想到历史上朱标的英年早逝,马天禄心中不由一紧。
“这位公子,”马天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若不介意,可否让在下为您请个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