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天色擦黑，送走最后一位崴了脚的货郎，马天禄正准备上门板，忽见几名身着普通青色劲装、看似寻常家仆打扮，但气息精悍沉稳、眼神锐利的汉子来到门前。
为首一人，马天禄认得，是那位朱元璋身边时常跟随的随从之一，虽然换了装束，但那笔挺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未曾改变。
“马大夫，”那人拱手，语气比往日更加恭敬，“主上请您过府一叙。”
马天禄心中一片澄明，知道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临。他面色平静无波，点了点头，声音温和：“有劳几位稍候。”
他转身，不疾不徐地走进内室，从床底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用干净旧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仔细地纳入怀中贴身藏好，随后出来，利落地锁好医馆门，随来人登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辆看似朴素的马车。
马车并未驶向任何他想象中的官员府邸或别院，而是径直朝着皇城方向而去。一路之上，守卫森严的宫门次第开启，畅通无阻，直至一座巍峨宫殿前才缓缓停下。
夜色中，“坤宁宫”三个大字在宫灯映照下，清晰可见。
引路的侍卫低声道：“马大夫，请。”
马天禄在车辕上微微停顿，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色布衫，迈步走入殿中。
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气氛却与往日他来出诊时截然不同。
朱元璋身着明黄色龙纹常服，虽未戴冠，但久居人上的帝王威仪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不怒自威，坐在上首的软榻上。优品暁说徃 已发布嶵辛蟑截
马皇后穿着雍容华贵的宫装，坐在他身侧，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朱标和朱棣也身着亲王常服，肃立在下方。
马天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诸人，心中再无半分侥幸。他上前几步，依照记忆中和系统灌输的礼节知识，撩起衣袍下摆，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草民马天禄，叩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燕王殿下。”
朱标见状，连忙上前欲扶：“舅舅，此处并无外人，不必行此大礼！”
马皇后也立刻起身，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承恩，快起来，快起来。这里没有外人，不用讲究这些虚礼。”
马天禄却坚持一丝不苟地行完了礼，方才就著朱标搀扶的力道起身，神色恭谨而坦然，目光清正：“礼不可废。此前不知天颜，多有冒犯僭越之处，还请陛下、娘娘恕罪。”
朱元璋看着他这番沉稳有度、不卑不亢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这小子，知情识趣，懂得分寸，心性也足够沉稳，没有因为骤然得知身份而得意忘形、手足无措，或是急不可耐地借此攀附。
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不知者无罪。此前是咱有意隐瞒，怪不得你。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你心中应当有数了。”
马皇后快步上前，拉住马天禄的手，眼眶微红，语气有些忐忑，紧握他的手：“天禄，我的弟弟姐姐对不起你姐姐不是故意骗你的”
她只是紧紧抓着弟弟的手，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分离都弥补回来。
马天禄低声安慰道：“姐姐，我知道的，都过去了。”
朱元璋待他们姐弟情绪稍缓，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既然相认，往后关起门来，便是一家人。不过，眼下局势，尚不是公开你身份的最佳时机。”
他话题一转，切入正题，语气变得严肃，“你弄出的那酒精，于外伤防治，尤其是战场救治，有奇效。可否大量制造？”
马天禄对此早有预料和思考，从容答道：“回陛下，若仅靠草民一人，利用现有器具小规模提纯，产量确实有限，杯水车薪。
但若陛下能调拨足够可靠的人手、充足的物料，并寻一处僻静、宽敞且便于管理的场地，草民可将提纯之法分解传授，制定规程，由专人分步骤负责，统一制备。
如此，集中力量，一月之内，制备出供大军初期使用的数量，应当不难。”
朱元璋听闻此言，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这小子，不仅有本事，更可贵的是懂得审视夺度，也不藏私。
就在这时，马天禄却忽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朱元璋，问道：“陛下可是欲在一个月后，对北元用兵？”
此言一出，殿内几人皆是一怔。北征之事，目前还只在朱元璋与徐达、李文忠等核心将领之间密议，连朝中大部分重臣都尚未得知确切消息。
朱元璋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鹰，紧紧盯住马天禄：“嗯？你从何得知？”
马天禄面对这无形的压力，神色不变，平静回答：“回陛下，并此乃草民自行猜测。”
“猜测？”朱元璋眉峰微挑。
“是。”
马天禄条理清晰地阐述，
“其一，近日市面上，皮革、某些特定药材价格略有上浮，且波动规律不似寻常商贸。
其二，草民偶闻相熟的货郎提及，军中采买人员近日活动频繁，所购物品虽杂，但多有指向。
其三，北元残余势力近来屡有犯边之举，消息虽被压制，但民间亦有零星传闻。陛下雄才大略，志在肃清漠北，永绝边患，必不会坐视此等挑衅。
此时着紧准备酒精这等紧要军需，时机恰好。故而草民综合这些市井见闻，大胆猜测，陛下或在一个月左右，有用兵之意。”
他这番分析，虽不涉及具体行军路线、兵力调配等核心军机，却条理清晰，观察入微，结合市井见闻与对大局的判断，听得朱元璋、朱标乃至一旁的朱棣都暗自点头。
此子不仅通医术，竟还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和分析能力，仅从蛛丝马迹便能推断出朝廷动向，实属难得。
朱元璋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欣赏：
“你倒是有心，观察入微，心思缜密。不错，咱的确有这方面的意思。
所以，这制备酒精之事，关乎万千将士性命，关乎北伐胜败，至关重要，你必须给咱办妥了，不容有失。”
“草民谨记陛下嘱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马天禄表面郑重应下，心底却有些踌躇，他记得洪武五年的这场战役大明是失败了的。
强行摁下心底的思绪，马天禄从怀中取出那个带来的小布包，双手捧著，递到马皇后面前：
“姐姐，昨天实在太过惊喜，一时间把这东西忘了。这是爹留给你的。”他将布包轻轻打开，露出一个小巧木簪，木簪深褐色，上面雕刻一朵槐花。
马天禄把这只木簪轻轻放在的马皇后手中，“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吧。”
马皇后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洗得发白的旧布包，看着里面包著的木簪
“爹”马皇后捧起木簪，贴在脸颊，泪水再次决堤。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看着妻子手中那枚在皇家看来堪称寒酸的木簪，再看向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身姿挺拔的马天禄，心中最后一丝因多年帝王生涯而养成的、对人对事的疑虑也彻底消散。
此子，重情，明理，有才，沉稳，可用，当大用！
他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回荡，带着帝王的决断：“马天禄。”
“草民在。”
“即日起，朕授你权宜之职，全权督办呃，就是那酒精的制备事宜。
太子朱标协理，所需人手、物料、场地，一应事宜，皆由太子协调，各衙门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务必在大军开拔之前，备齐所需之量。此事若成，朕自有封赏。”
“臣，领旨。”马天禄躬身，肃然应道。称呼，已悄然从“草民”变为“臣”。
夜色深沉，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泽。马天禄的命运轨迹，也从这一刻起，彻底转向了一条他身为穿越者也从未设想过的、波澜壮阔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