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火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朱标垂手站在下首,努力维持着太子的威仪,但微微紧绷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朱元璋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份奏章,目光却没落在上面,而是缓缓扫过刚刚被内侍悄悄唤来的朱棣。
马皇后坐在一旁,眉头微蹙,视线在两个儿子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说说吧,太子殿下”朱元璋放下奏章,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怎么回事?你今日又出宫了?还去了回春堂?”
朱标心里一咯噔,知道父皇的耳目灵通,瞒是瞒不住的,索性光棍地承认,甚至还带上了点理直气壮:“是,父皇。儿臣儿臣是去看望舅舅。”他特意加重了“舅舅”二字,试图唤起父母的亲情。
朱元璋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看望舅舅?那小子是个聪明的,现在恐怕已经猜出我和你娘身份了。”
朱标一时语塞,稍微顿了顿说了句:
“舅舅的确机敏。”
朱元璋不等他组织语言辩解,继续道:
“文忠已经上过请罪的折子了。若非你私自前往,九江怎会认出你?又怎会如此失仪!”
他的语气渐渐严厉起来,“身为储君,行踪不定,举止不密,若被有心人利用,该如何是好?朕看你是近来太清闲了,忘了自己的本分!”
朱标低下头,不敢直视父亲锐利的目光:“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一旁的朱棣此时才从这突如其来的讯息中回过神来,他猛地抬头看向父母,又看向大哥,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舅舅?回春堂那位马大夫是舅舅?”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之前的种种疑点——父皇母后不同寻常的关注,大哥亲自去“换药”的蹊跷,原来不是因为那酒精有多神奇,而是因为舅舅!
自己还觉得那马大夫手法不错,人也不卑不亢,没想到竟是这般渊源!
马皇后见事情说开,又是叹了口气,带着心疼和无奈看向朱棣:
“是啊,棣儿。那是母后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你们的亲舅舅。本想等时机成熟再告诉你们,谁知”她瞥了一眼朱标,意思不言而喻。
朱棣恍然,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已经基本痊愈的手臂,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马皇后转向朱元璋:“重八,既然孩子们都知道了,天禄那孩子恐怕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他心思细腻,我们再瞒着,反倒显得生分,也让孩子心里难受。
不如不如我们就私下里认了吧?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总好过现在这样遮遮掩掩,让孩子们也跟着猜疑忐忑。”
朱元璋沉吟片刻,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他何尝不想立刻让妹子与失散多年的弟弟骨肉团圆,堂堂正正地相认?
但他是皇帝,是大明的掌舵者,需要考虑的远不止亲情。
“北元残余,王保保部近来又有异动,频频骚扰边镇,劫掠边民。”
朱元璋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内几人,带着帝王的冷静与决断,“咱已经定好了,明日早朝便会与徐达、冯胜他们商议北征之事。
粮草、军械、兵马调动,诸多事宜,千头万绪。此时若宣布国舅身份,朝野目光必将汇聚于此,难免横生枝节,引来不必要的揣测和风波。
于他,一个骤然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民间郎中;于大军,一个需要隐秘和专注的征战准备,都非好事。”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不过,此事也不能再拖。那小子弄出来的酒精,你我都见过,棣儿也亲身试过,于军旅外伤防治确有奇效,关键时刻能活人无数。
让他暂停日常诊务,集中精力,全力督造此物。在大军开拔之前,必须给朕备足数量。仅此一功,便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咱便可堂堂正正赏他个官职,把徐王的位子给他,朝堂之上,无人能置喙半分。”
朱标眼睛一亮,由衷赞道:“父皇圣明!此计甚妥!既全了骨肉亲情,又不误北伐国事,还能让舅舅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勋,堵住悠悠众口!”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就想着赶紧去安排,让舅舅能尽早开始准备,转身便要告退,“父皇思虑周详,儿臣佩服!儿臣这就去吩咐下面的人,清理场地,调拨物料,务必全力配合舅舅”
“站住!”朱元璋喝住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咱让你走了吗?私自出宫,泄露行藏,惊扰你舅舅,这一桩桩,咱还没跟你算账。看来是咱平日对你太过宽纵,让你忘了咱还是你爹。”
朱标脚步一顿,背对着朱元璋,脸上瞬间挤出一个苦相,却不敢回头,只当没听见,脚下加快步伐,几乎是溜出了坤宁宫,身影迅速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顿时只剩下朱棣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大哥逃之夭夭,自己却无处可去,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心中暗暗叫苦。
果然,朱元璋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一刻就精准地落到了他身上。
“老四,”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你大哥跑了,你就替他领了这顿训吧。说说,之前私自出宫,还带了曹国公家的小子,险些酿成大祸,这笔账,再加上今日知情不报,该怎么算?”
朱棣:“”
他感觉内心一片冰凉,此刻只想说一句:
别笑,你也过不了第二关。
第二日,回春堂照常开门营业。
马天禄如同往常一样,卸下门板,清扫堂前,将药材柜擦拭得一尘不染。
只是心中较之往日,多了几分了然与沉静的等待。他知道,身份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然千疮百孔,被彻底捅破,只在旦夕之间。他并不惊慌,反而有种尘埃即将落定的平静。
上午,病人络绎不绝。一位相熟的街坊王大妈来看风寒,抓完药却不急着走,拉着马天禄的袖子,压低声音,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
“马大夫,不是大娘多嘴,你这年纪也不小了,瞧这医馆也立起来了,名声也好,该考虑成个家啦!我娘家有个侄女,年方二八,模样那叫一个周正,性子也温顺,针线女红样样拿手”
马天禄正在整理脉枕,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有些哭笑不得,婉拒道:
“王大娘,您费心了。您侄女定然是极好的。只是我这刚在应天站稳脚跟,诸事繁忙,一心都扑在医术和这医馆上,实在无暇顾及婚嫁之事。况且,我这漂泊之人,也无甚家底,岂敢耽误人家好姑娘。”
“哎呀呀,马大夫你就是太谦逊!”王大娘不依不饶,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你这医术,这人品,街坊邻居谁不夸?成家立业,成了家才能更好立业嘛!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帮你打理内外,你也好专心行医不是?见一面,就见一面总行吧?”
正说著,又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急匆匆进来,说是孩子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马天禄赶紧借机脱身,迎上前去,仔细询问检查,认真诊治起来。
王大娘见状,也不好再纠缠,只得悻悻然离开,临走还不忘回头说一句:
“马大夫,你好好想想啊,大娘过几日再来问你!”
忙碌间隙,马天禄看着这些淳朴的、带着各种小毛病和期盼面孔的街坊,心中泛起一丝温暖的涟漪,也有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
若身份公开,这样充满烟火气的、琐碎而真实的日常,恐怕再难有了。
他给那孩子开了药,又仔细嘱咐了饮食禁忌,送走千恩万谢的妇人,刚喘口气,隔壁杂货铺的掌柜又探头进来,笑着打招呼:
“马大夫,忙呢?听说你前几日救了码头刘老五的腰?他可到处宣扬你是华佗再世呢!”
马天禄笑着摇摇头:“掌柜的说笑了,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这便是他如今的生活,被这些细碎的善意和依赖包围着。
一天便在类似的琐碎、忙碌与邻里间的寒暄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