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偏殿的窗纸刚透出青灰色，门外就有了衣料摩擦的细响。
马天禄醒了，其实一夜没睡踏实。
硬板床睡惯了，这铺了三四层锦褥的雕花大床反倒让人腰背发僵。
他正盯着帐顶发愣，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淡粉宫装的丫头端著铜盆布巾进来。
“大人，奴婢伺候您起身。”
声音脆生生的。马天禄一激灵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清晨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些，随即意识到自己只穿着中衣，而那两个宫女已经走近了。
“别”他往后缩了缩，手臂挡在身前，“我自己来。”
两个宫女脸色霎时白了。扑通两声，膝盖结结实实磕在金砖地上。
“奴婢该死”
其中一个已经带了哭腔。马天禄看见她们的肩膀在抖，攥著布巾的手指节都白了。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起来吧。”声音干巴巴的，“没怪你们。”
两人不敢动，额头贴着地面。马天禄盯着她们看了片刻，终于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那就麻烦了。”
他张开手臂，眼睛盯着对面博古架上的青瓷瓶。锦缎外袍披上来时，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抖。
系衣带时，指尖不经意划过他腰侧。马天禄屏住呼吸，脖颈后面起了一层细汗。
“小弟还没起吗？”
马皇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马天禄正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两个宫女又跪下了。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马皇后摆摆手让她们退下，走到马天禄跟前，顺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脸怎么红成这样？”
她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是嫌姐姐挑的人笨手笨脚，还是心里头有人了？”
马天禄喉结动了动：
“姐姐说笑了。我一个走方郎中，吃饱饭都难，哪敢想这些。”
马皇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仔细替他抚平肩头的褶皱，声音轻了些：
“是姐姐想得不周全。如今好了，咱老马家就你一根独苗，开枝散叶的事得上心。放心，包在姐姐身上。”
马天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了。
早膳摆在偏厅。朱元璋已经坐在主位喝粥，朱标和朱棣在两侧。马皇后领着马天禄进来时，朱元璋眼皮没抬。
“你小子好大阵仗，吃个饭还得皇后亲自去请。”
马天禄脚步顿住。马皇后却径直走过去，从蒸笼里拿了个馒头塞到朱元璋手里。
“趁热吃，少说两句。”
她转头对马天禄招手，“来，坐这儿。”
朱元璋被馒头堵了嘴，瞪了马皇后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朱标低下头，专心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酱菜。
饭桌上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马皇后不断往马天禄碗里夹菜，每样都要说两句。马天禄默默吃著，觉得这粳米粥熬得太稠，糊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撂下筷子时，朱元璋擦了擦嘴。
“标儿，工坊的事今日就办。你带他去皇庄看看，匠作监的人都候着了。零点墈书 首发”
他转向马天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要什么跟太子说，早出东西是正经。”
朱标起身应了。马皇后又嘱咐几句注意身子的话，马天禄一一应下。
马车出宫往西北走，颠了小半个时辰。朱标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撩开帘子看过两次路。马天禄也看着窗外，街市渐渐变成田地，最后停在一处高墙围着的院落前。
工部的人已经在门口候着，见太子车驾，齐刷刷跪了一片。
朱标下车，只说了句“奉旨办差”，便示意马天禄上前。
马天禄深吸了口气，迈过门槛。
院子比想象中大，三排库房围着中间的空场，西边有条引来的活水沟。
他背着手走了一圈，脚步时快时慢，偶尔蹲下摸摸地面。跟在后头的工部官员交换着眼色。
“这排库房，墙拆了，打通。”
马天禄站在最大的库房前，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走到空场中央，用脚尖在地上画了条线：
“从这儿起，砌两排灶，要十口深锅，尺寸我稍后给。”
然后他转向靠水沟的那排屋子：“这里做提纯间。墙加厚，门窗全换，留通风口但要加铁网。里面砌六个砖台，等加热罐送来就架上。”
最后他指著最干燥的东南角：“成品存在那儿，单独盖间砖房，门上加三把锁，钥匙分三个人管。”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纸，蹲在地上画起来。图纸一张张递给匠作监的管事。
那人起初只是应着，接过第三张图时，眉头皱起来，盯着图上的结构看了很久，又抬头看看马天禄。
“大人，这管子为何是盘旋而下。”
马天禄没抬头，继续画下一张：“照做就是。事后想知道来找我，我讲给你听。”
人员是从皇庄佃户里抽的。两百个青壮站在空场上，大多低着头。
马天禄走到他们面前，先从排头开始，挨个看手。看了三十几个，挑出五个手上带老茧但指甲干净的。
“你们管选料。”
他指著其中两人，“你，和你，专验酒。”
又指另外三人，“你们三个管勾兑，按我教的配比来。”
接着是烧火组。他让人搬来柴炭，当场要他们生火，挑了四十个火候稳的。
提纯组最麻烦，他让人抬来两口旧锅，灌上水，模拟加热冷凝的过程。
一遍遍演示怎么控火，怎么看蒸汽，怎么接液体。做错的人就站到一边，做对的再练十遍。
太阳偏西时，整个院子的格局已经变了。拆墙的灰土还没散尽，灶台已经砌起一半。
马天禄站在半成的冷凝管前，用指节敲了敲铜管，俯身听回声。
“这里再加个支撑。”
他对旁边的铁匠说，“不然管子会颤，久了要漏。”
铁匠点头，在木板上记了一笔。
朱标一直在院门口的槐树下站着。
他看着马天禄从这头走到那头，时而比划，时而蹲下，说话不多，但每个接过命令的人都会立刻动起来。
有匠人拿着图纸来问，马天禄接过炭笔，直接在对方手心里画了个简图。
天色暗下来时，第一口深锅架上了灶。马天禄让人灌了半锅烧酒，亲自点火。
蓝幽幽的火舌舔著锅底，他盯着锅沿慢慢升起的水汽，伸手在蒸汽里探了探。
“火候还是大了。”
烧火的年轻汉子慌忙撤柴。马天禄没责怪，接过火钳自己调整了几下，直到蒸汽均匀绵密地升起来。
“就这样，记住这个火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库房那边传来钉木箱的声音，是第一批瓷瓶送到了。马天禄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对光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瓶身。
“这批次不行，釉太厚，冷热交替要裂。”
他把瓶子放下，“跟窑上说，按我给的样烧，偷工减料的，以后皇庄的生意就别做了。”
管事的额头冒汗，连声应着。
月亮爬过院墙时，马天禄才在工棚里坐下，就着凉水啃了个馒头。
朱标不知何时走了，院子里只剩巡视的卫兵和几个加班的铁匠。
他吃完最后一口，掸了掸衣襟上的馒头屑，又朝提纯间走去。
库房深处，第一批合格的酒精已经封瓶，贴著红纸标签，在昏暗的油灯下泛著微光。
马天禄数了数，二十四瓶。他拿起一瓶摇了摇，澄澈的液体在瓶壁挂出细密的珠串，又缓缓滑落。
他把瓶子放回原处，吹熄了灯。月光从高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白亮。明天要试量产流程，还得调整冷凝水的循环
他揉了揉发僵的后颈，关上了库房的门。铁锁咔哒一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