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庄工坊的运转逐渐步入正轨。
空气中终日弥漫着浓郁的、经过提纯后愈发凛冽的酒香。马天禄穿行在划分明确的各个区域间,目光扫过每一个环节。
预处理区的大锅冒着腾腾热气,提纯区的冷凝铜管在流动的冷水包裹下泛著金属特有的光泽,收集组的人全神贯注,小心接取著中间段清澈的液体。
朱标调配来的人手多是庄户或底层杂役,吃苦耐劳,虽初始笨拙,但在马天禄清晰的指令和小组长督促下,倒也像模像样。整个工坊如同一架生涩但被强行催动起来的机器,发出嗡嗡的运作声。
马天禄停在收集组一个年轻伙计身边,看着他略显紧张地将接满一瓶的酒精封口,贴上新写的标签。
“火候掌握得如何?”马天禄开口,声音平和。
那伙计吓了一跳,见是马天禄,连忙躬身:
“回大人,按您教的,看蒸汽凝珠的速度和大小,差不多了就接,开头和结尾的另放。”
马天禄拿起他刚封好的一瓶,对着光看了看,色泽清透。
他又打开瓶塞,极近地嗅了一下,浓度虽不及系统兑换的,但估计也接近七十度,达到并超越了他最初的预期。
“嗯,做得不错。”
他轻轻颔首,将瓶子放回原位,“记住,稳比快重要。每一瓶都关乎前方将士性命,马虎不得。”
伙计脸上掠过一丝被肯定的红晕,用力点头:“小的明白!”
巡视完核心区域,马天禄走向灌装储存区。这里相对安静,只有瓷瓶碰撞发出的轻微叮当声。
负责登记入库的是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年轻人,叫陈平安,据说是朱标从东宫典药局调来的,识字,做事也细致。
马天禄拿起入库账簿翻看,上面清晰记录著每日产出、入库数量、经手人。
字迹工整,条目清楚。
“陈平安?”
“小人在。”年轻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垂手应道。
“账目做得清晰,很好。”
马天禄合上账簿,“库房重地,防火防潮是首要,进出核查务必严格。酒精易燃,一丝火星都可能酿成大祸。”
“小人谨记大人吩咐,绝不敢懈怠。”
陈平安语气恭敬,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
马天禄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朱标离去时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以及脉象中透露出的那种心力交瘁之感。
他沉吟片刻,状似无意地问道:
“你之前在典药局,可知太子殿下平日政务是否繁忙?饮食起居可还规律?”
陈平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马天禄会突然问起太子,他斟酌著用词:
“回大人,殿下殿下仁孝勤勉,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是常事。
至于饮食小人位份低微,不甚清楚,只听闻殿下常因议事误了膳时。”
马天禄心中那点隐忧又沉了几分。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库房。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他站在工坊外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皇庄的田垄和更远处隐约的城郭轮廓。
酒精工坊的顺利,并未完全冲散他心底那份源自历史知晓的沉重。6腰墈书王 哽欣最全
洪武五年的北伐,他知道,最终并未取得预想中的战果。
徐达、李文忠等人虽是小挫,未伤根本,但也暴露了明军深入漠北的补给困难和应对游骑战术的不足。
如今,酒精或许能多救回一些伤兵,却改变不了大的战略态势。
他一个小小的医者,或者说,一个新晋的、尚未公开身份的国舅,能做的实在有限。
贸然进言军事,且不说朱元璋是否会听,首先就会引来无数猜忌。
“马大人。”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马天禄回头,是朱标身边的一位东宫属官,姓周,负责工坊与工部、兵部的部分协调事宜。
“周大人。”马天禄拱手回礼。
“殿下命下官来问问,工坊首批酒精,何时能交付兵部?北伐大军开拔在即,后勤需提前调配。”
周属官语气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时间紧迫。
马天禄估算了一下目前的产出和库存:“按现有进度,五日后,应可交付首批五百瓶。后续只要物料充足,人员熟练后,产量还能略有提升。”
周属官脸上露出一丝放松:“如此甚好。马大人督造有功,殿下定会如实禀明圣上。”
送走周属官,马天禄轻轻吐了口气。功劳他并不十分在意,他只希望这些东西真能起到作用。
傍晚时分,马天禄准备离开皇庄回城。马车行至半路,他却叫停了车夫。
“就在前面街口停吧,我走回去。”
他下了车,信步走入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道。
没有直接回宫,也没有去坤宁宫偏殿那个虽舒适却让他感到拘谨的临时住所,他下意识地走向了回春堂所在的那条街。
多日未归,医馆门板紧闭,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隔壁卖炊饼的刘老汉正收著摊子,见到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哎呦,马大夫!您可算回来看看了!好些街坊还念叨您呢!”
马天禄笑了笑:“刘伯,近来生意可好?”
“托您的福,还成,还成!”
刘老汉凑近些,压低声音,“马大夫,您这是发达了?前几日瞧见有官家的人来,客客气气的。”
马天禄笑容不变:“承蒙一位贵人赏识,帮着操办些杂事。”
他无意多说,转而问道,“这几日,可有人来医馆寻医问药?”
“有哇!怎么没有!”
刘老汉道,“前日还有个拉货的崴了脚,一瘸一拐来找您,我说您出远门了,他还不信哩。
哦,对了,昨儿个下午,还有个看着挺体面的老管家模样的人来过,也在您门口转悠了半天。”
马天禄心中微动。体面的老管家?会是谁?太医院的人?还是
他谢过刘老汉,拿出钥匙,打开了医馆的门。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草药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只是桌椅和药柜上都蒙了尘。这里没有皇宫的富丽堂皇,没有工坊的喧闹忙碌,只有一种属于他“马天禄”这个身份的宁静,或者说,寂寥。
他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他走到诊桌前,手指拂过桌面,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这里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穿越之初的茫然,应对医闹的紧张,救治病患的专注,研制酒精的投入,以及与朱元璋、马皇后相认的冲击短短数月,经历之丰富远超他前世平淡的医生生涯。
如今,他看似一步登天,成了皇帝的小舅子,太子的舅舅,未来的国公。
可站在这间小小的、落满灰尘的医馆里,他才更清晰地触摸到自己内心的根——他始终是个医生。
拯救大明,这个目标太大,太虚。或许,他该从更具体的事情做起。
治好太子的身体,推广酒精和消毒理念,培养更多懂得外伤处理的医者一点一点,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他在医馆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简单清扫了一下,又检查了一下之前炮制好未来得及处理的药材。
正要锁门离开,巷口传来一阵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以及几声低沉的呵斥。
马蹄声在医馆门前停下。
马天禄心头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升起。他拉开一条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一辆看似普通但用料扎实的青篷马车停在门外,车辕上坐着的不再是寻常家仆,而是两名穿着宫中侍卫服饰、腰佩雁翎刀的汉子。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赭色常服,面容威严,正是朱元璋。
他身后,马皇后也扶著宫女的手下了车,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半开的医馆门扉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与关切。
朱元璋抬眼,正好对上马天禄从门缝中望出来的视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哼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咱就猜到,你小子肯定溜回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