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比起李白,我更喜欢杜甫。齐盛小税徃 已发布醉辛蟑劫”
“杜工部?”
“嗯。”马天禄将书放回书架,“李白是仙,杜甫是人。
仙气缥缈,人间烟火却更真实。‘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等胸怀,更令我敬佩。”
刘婉怔了怔,仔细看了他一眼。
马天禄笑笑:“让姑娘见笑了。”
“没有。”刘婉摇头,“国公爷说得很好。”
两人一时无话。书架前很静,能听到外头街市的隐约喧哗。
刘婉的丫鬟站在不远处,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姑娘今日来,想买什么书?”马天禄打破沉默。
“想找本词集。”刘婉轻声说,“柳永的《乐章集》。”
“柳三变?”马天禄挑眉,“‘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那个柳永?”
“是。”刘婉脸上又红了,“让国公爷见笑了。”
“不见笑。”马天禄转身,在书架上找了一圈,抽出一本薄册,“这儿有。”
他将书递给刘婉。
刘婉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书差点掉在地上。
马天禄眼疾手快接住,重新递给她:“小心。”
“谢谢谢国公爷。”刘婉接过书,头埋得更低。
马天禄看着她通红的耳根,心里软成一片。
他忽然觉得,这样逗她,虽然有趣,但似乎太欺负人了。
“姑娘还要看别的吗?”他语气放柔了些。
“不、不用了。”刘婉摇头,“就这本。”
“那我帮姑娘付账?”
“不用!”刘婉慌忙道,“我自己来就好。”
她抱著书,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柜台。
付了钱,拿了书,又朝马天禄福了福身,便带着丫鬟匆匆走了。
马天禄站在书架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走到柜台,对掌柜的说:
“方才那位姑娘买的《乐章集》,还有那本《李太白全集》,包起来。”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麻利地包好书。
马天禄付了钱,提著书走出崇文斋。
外头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回头看了眼书斋的匾额,又看了看刘婉离开的方向。
来日方长。
他不急。
…
朱元璋是午后闯进坤宁宫的。
那时候朱标刚陪着太子妃用过午膳,过来给马皇后请安。
母子俩正说著话,就听见外头脚步声又急又重,接着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朱元璋黑著脸走进来。
他看也不看朱标,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用杯子,对着壶嘴“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
马皇后放下手里的针线,眉头微蹙:
“这是怎么了?大晌午的,火气这么大。”
朱标也站起身:“爹,您这是”
“还不是你那个不值钱的舅舅!”
朱元璋放下茶壶,抹了把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咱给他那么大官,他倒好,国公爷当得不过瘾,现在上赶着给人当女婿去了!”
朱标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你还笑!”
朱元璋眼睛一瞪,手指差点戳到朱标鼻子上,“你媳妇儿就这几天要生了,你不回去好生陪着,在这儿杵著做什么?还不快滚!”
朱标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您当初追我娘的时候,比这还不要脸呢”
“你说什么?”
朱元璋耳力无疑是极好的,闻言“噌”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滚圆。
朱标哪敢再说,转身就往外溜,脚步快得跟逃命似的。
“你给咱站住!”
朱元璋指着他的背影,气得手直抖,“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朱标头也不回,转眼就出了殿门。
朱元璋站在那儿,指著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说出话。
他回过头,看着马皇后,脸上表情又气又委屈:“妹子,你咋什么都往外说啊!”
马皇后忍不住笑了:“这怎么是往外说?我说给自己儿子听,有什么不对?”
她拿起针线继续缝,语气悠悠的,“再说了,这不都是事实么?
是谁当初让徐达他们扮土匪,自己再出来英雄救美的?
还有,是谁三天两头往我住的地方送野花,说是山上刚采的,结果一看就知道是军营旁边摘的”
“那能一样吗!”
朱元璋脸皮有点发烫,声音却不小,“咱那是那是真心实意!
他马天禄那小子,能跟咱比?”
马皇后抬起头,挺直腰板,眼睛直直盯着他:
“怎么不一样?我弟弟差哪儿了?”
朱元璋被她这么一瞪,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重新坐回椅子上。
马皇后这才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缝衣裳:“再说了,这事儿我看挺好。
诚意伯夫人前日进宫,言语间对天禄也满意得很。”
“她满意有什么用?”
朱元璋哼道,“刘伯温那老小子,他不乐意。”
“他不乐意,那是因为爱女心切。”
马皇后语气平静,“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你也别往心里去。”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
他刚才还真盘算著,过几日找个什么由头,把刘伯温叫到武英殿,好好敲打一番。
没想到这心思刚起,就被马皇后一句话给点破了。
“哪能啊,”他干笑两声,“咱是那种人吗?”
马皇后抬起头,就这么看着他,也不说话,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朱元璋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站起身:
“得,咱还有折子要批,先回乾清宫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丢下一句:
“对了,咱已经下旨,让马天禄去刘伯温家里商讨土豆推广的细则。
等他回来,你问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娶人家姑娘,咱好下旨。”
马皇后这才满意地笑了,点点头:“知道了。”
朱元璋逃也似的走了。
马皇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摇头,继续低头缝手里那件小小的婴儿衫。
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著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