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意伯府,前厅。
刘伯温接到旨意时,正坐在书房里看书。
传旨太监念完,他沉默了片刻,才起身接旨。
“臣,领旨谢恩。”
声音没什么起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待太监走后,刘夫人才从屏风后转出来,脸上带着笑:“老爷,徐国公要来?这可是好事,正好”
“好什么好。来登门都要特地下道圣旨。”
刘伯温打断她,将圣旨放在书案上,“这是陛下的意思,你当我看不出来?”
刘夫人被噎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陛下的意思不也是好事么?”
刘伯温没说话,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庭院。
庭院里种著几丛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刘婉正站在竹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也没看,只是望着远处出神。
刘伯温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
圣旨已下,他还能抗旨不成?
次日上午,马天禄准时到了诚意伯府。
他没带多少随从,只陈平安跟在后头,手里捧著几个锦盒。
刘伯温带着家人在门口相迎,礼数周全,挑不出错处。
“下官见过徐国公。”
“伯爷客气了。
马天禄拱手还礼,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两人进了前厅,分宾主落座。
丫鬟奉上茶来,马天禄接过,却没急着喝。他示意陈平安将锦盒奉上。
“初次登门,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
刘伯温看了一眼那几个锦盒,淡淡道:
“国公爷客气了,下官愧不敢当。”
“伯爷不必推辞。”
马天禄笑道,“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
他亲自打开第一个锦盒,里头是几块上好的徽墨,两方端砚,还有一刀澄心堂纸。
文房之物,送得恰到好处,既不显贵重得扎眼,又合了刘伯温的身份喜好。
刘伯温面色稍缓:“国公爷有心了。”
第二个锦盒打开,是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釉色温润,胎体轻薄。
刘夫人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
“听闻夫人爱茶,这套茶具是景德镇新出的,拿来沏茶,最能品出茶香。”
马天禄说著,又取出两个更小的锦盒,分别递给刘夫人和刘婉。
刘夫人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个小巧的琉璃瓶,瓶身不过寸许,造型精致。她疑惑地看向马天禄。
“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香水。
马天禄解释道,“取鲜花之蕊,以特殊法子提取香气,凝于此液。
用时只需在耳后、腕间点上一两滴,香气可维持数个时辰。”
他说著,示意刘夫人可以试试。
刘夫人犹豫了一下,拔开瓶塞。
一股清雅的兰花香飘散出来,不浓不艳,幽幽的,很是好闻。
她眼中露出惊喜之色:“这香味倒是别致。”
“夫人喜欢就好。”
马天禄笑了笑,看向刘婉。
刘婉手里也拿着个小锦盒,却没打开,只是低着头,耳根微微发红。
“婉刘姑娘那份,是茉莉香。”
马天禄声音放柔了些,“茉莉清雅,最配姑娘。”
刘婉头垂得更低了。
刘伯温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咳嗽一声:“国公爷厚礼,下官感激不尽。”
马天禄这才转向他,取出最后一个锦盒。这个锦盒看起来最普通,甚至有些旧。
“伯爷,这份礼物,或许您会更喜欢。”
刘伯温疑惑地接过,打开。
锦盒里躺着一卷手稿,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
他拿起,展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郁离子》的残篇。
他找了十多年,托人打听,四处寻觅,始终没有下落的手稿残篇。
他曾怀疑是战乱时毁掉了,或是被谁私藏了,却没想到
“这这是从何处得来?”
刘伯温声音有些发颤。
马天禄轻声道:“机缘巧合,在宫中旧档里寻到的。想着伯爷或许需要,便求了娘娘,带了出来。”
他没说实话。
这手稿其实是被朱元璋早年收起来的。
老朱对刘伯温那套清高做派不满,知道他珍视这些手稿,就故意扣下,也不说,就让他找,让他急。
马天禄前几日进宫,听马皇后提起这事,便软磨硬泡,说了不少好话,才从朱元璋的私库里讨了出来。
当然,这事不能明说。
刘伯温捧著那卷手稿,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
墨色已淡,但字字清晰,这是他师父的心血。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马天禄,眼神复杂:“多谢国公爷。”
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马天禄笑了笑:“伯爷喜欢就好。”
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两人开始商讨土豆推广的细则。刘伯温虽对农事不算精通,但于民政调度颇有见地,提了几点建议,都切中要害。
马天禄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心里对这位诚意伯又多了几分佩服。
正说著话,门帘掀开,刘婉端著茶盘走进来。
她换了身浅粉色的衫子,衬得脸色更显娇嫩。
走到马天禄身边,她低眉敛目,将一盏新沏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国公爷,请用茶。”
“多谢姑娘。”
马天禄看着她,声音温和。
刘婉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转身去给父亲换茶。
刘伯温端著旧茶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不是滋味。
两人继续商讨。
约莫一刻钟后,刘婉又进来了,这回端的是两碟点心。
“父亲,国公爷,用些点心吧。”
马天禄道谢,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味道很好。
刘婉又退了出去。
再过一刻钟,她又进来了,这回是换茶。
第四次,是添炭。
第五次,是问要不要用些水果。
等到第六次,刘婉端著一盘刚洗好的葡萄进来时,刘伯温终于忍不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女儿,长长叹了口气:
“婉儿,爹和徐国公商讨不到半个时辰,你进来六回了。”
刘婉整个人僵在原地,脸“唰”地红透了,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粉色。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女儿女儿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