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了腊月。
宫里赐下了礼。马天禄得了一份,比往年的厚——除了寻常的绸缎、山珍,还有两方御墨,一盒官窑瓷茶具。
送礼的太监笑着说:“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的,说国公爷快成亲了,添些合用之物。”
马天禄谢了恩,让陈平安封了红封。待太监走了,他打开礼单细看,果然见最后添了一行:紫檀木梳妆台一座,嵌螺钿铜镜一面。
这是给刘婉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了书房。
从书案抽屉里取出那个青布包,又摊开那几页词稿。纸上的字迹清秀,那行小字尤其工整。
“冬深雪重,望君添衣。”
他提笔,在空白的信笺上写:
“雪晴日暖,盼卿安康。”
写完了,觉得太直白,揉了。重写:
“承惠词稿,苏子豪迈,甚合心意。
近日得御赐紫檀妆台一座,思及春来可用,特此相告。”
还是不妥。再揉。
最后只写了八个字:
“妆台已备,静待春来。”
装进信封,让陈平安送去诚意伯府。
信送出去后,他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坐在书房里,医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几页词稿,那行小字,还有那件天青色直裰上细密的竹叶纹。
陈平安晌午后回来,带回一个扁木盒。
“国公爷,刘姑娘让带回来的。”
马天禄打开木盒,里头是一方帕子,素白的杭绸,角上绣著兰草。帕子里包著几块杏仁酥,油纸包著,还温著。
“刘姑娘说,”陈平安低声道,“这是她今早自己做的。说国公爷常在各衙门走动,有时误了饭点,可以垫垫。”
马天禄拿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酥皮脆,杏仁香,甜度正好。
他慢慢吃完一块,将剩下的仔细包好,放回木盒里。
“去跟厨房说,晚膳少做些。”他说。
陈平安应声退下。
马天禄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雪停了,天色青灰,屋檐下挂著一排冰凌子,亮晶晶的。
远处传来几声炮仗响——是小孩子等不及过年,偷着放的。
年味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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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马天禄进宫。
坤宁宫里烧着地龙,暖得人昏昏欲睡。马皇后正在给朱雄英做小衣裳,见马天禄进来,笑着招手:“快来,看看这花样如何。”
是一件红色的小肚兜,绣著鲤鱼跳龙门。针脚细密,鲤鱼的眼睛活灵活现。
“姐姐手艺越发好了。”马天禄真心赞道。
“老了,眼睛不行了,做一会儿就得歇歇。
马皇后放下针线,揉了揉手腕,“你来得正好,有桩事要与你说。”
她示意宫人都退下,暖阁里只剩姐弟二人。
“刘家昨日递了帖子,”
马皇后从针线筐底下取出一封红笺,“这是婉儿的生辰八字。钦天监合过了,与你的八字极配。”
马天禄接过红笺。纸是洒金的,字迹工整,写着刘婉的生辰:己酉年七月初三寅时。
“二月初六的日子,我还没派人告诉刘家。”
马皇后看着他,“聘礼单子我让内官监拟好了,按郡王仪制,再加三成。
刘家是书香门第,我特意添了前朝孤本、文房四宝。金银反倒少些。”
“让姐姐费心了。”
“费什么心,我就你这一个弟弟。”
马皇后笑了,“过了年,你就二十四了。成了亲,早点生个孩子,咱们马家才算真的兴旺。”
马天禄耳根微热,没接话。
“还有件事,”马皇后神色认真了些,“你姐夫的意思,成亲后,让你兼管太仆寺。”
太仆寺管马政,掌舆辇、车乘、畜牧等事,听着不算要职,实则关乎军国大事。
尤其是如今北疆未靖,战马供应更是重中之重。
“陛下这是”
“是看重你。”
马皇后轻声道,“土豆一事,你办得好。军医司也上了正轨。你姐夫嘴上不说,心里是满意的。
让你管太仆寺,一是历练,二也是让你多接触军务。将来”她顿了顿,“标儿身边,需要信得过的人。”
马天禄明白了。
这是朱元璋在为朱标铺路。太子仁厚,但过于温和,需要有能力的亲信辅佐。他这个舅舅,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臣明白了。”他郑重道,“定不负陛下所托。”
“也别太拘谨。”
马皇后拍拍他的手,“成了亲,就是大人了。但在我这儿,你永远是我弟弟。”
正说著,外头传来宁国公主清脆的声音:“母后!母后!”
门帘掀开,宁国裹着一身红绒斗篷跑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见马天禄也在,眼睛一亮:“舅舅!”
“慢些跑。”马皇后嗔道,“没规矩。”
宁国吐吐舌头,蹭到马天禄身边,眼角弯弯,装模做样地问道:
“舅舅,听说你要娶新娘子了?哪里认识的呀?”
被自己侄女调笑,马天禄感觉脸有些发烫。
“那新娘子有我好看吗?”
见到自己舅舅脸红,宁国更兴奋了。
马皇后笑出声:“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宁安自己也笑了,扒著马天禄的胳膊:“舅舅,成亲那天我能给婉儿递梳子吗?”
“成了亲可就不能这么叫了,你得叫婉儿舅母了。”
马皇后在一旁纠正。
“无妨。”
马天禄摸摸宁国的头,“不但能递梳子,还能吃喜糖。”
宁国开心地拍手,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
“这个,送给婉儿。是我自己绣的,绣了好几天呢。”
荷包是粉色的,绣著两只歪歪扭扭的鸳鸯。针脚粗疏,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马天禄接过,郑重收好:“谢谢宁国了。”
宁国高兴了,又缠着马皇后说了会儿话,才蹦蹦跳跳走了。
马皇后看着女儿的背影,摇头笑道:“这孩子,越大越没规矩。”
她转向马天禄,“婚事定了,你也安心了。这些日子好好准备。”
“是。”
从坤宁宫出来,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马天禄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不疾不徐。袖中那方素帕贴著腕子,温温的。荷包揣在怀里,鼓鼓的一小团。
远处传来隐约的炮仗声,一声接一声。
年真的要来了。
而过了年,就是春天。
二月初六,春分前后,万物生发。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几颗星子亮晶晶地挂著。
他忽然想起刘婉抄的那首词: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以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
但此刻,他只觉得心里一片澄明。
雪地上,他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很长,稳稳地向前延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