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里灯火通明。
朱元璋抱着手臂,看着殿内热闹景象,嘴角一直挂著笑。
今日是朱雄英满月,他特意叫了些老兄弟和近臣来,殿内摆开七八桌,不算太奢华,但足够热闹。
“陛下,皇长孙天庭饱满,这眉眼,活脱脱随了您啊!”
吉安侯陆仲亨嗓门大,端著酒盏笑道。
旁边坐着的中书省参政杨宪也接话:
“太子殿下仁厚英明,皇长孙又得天地之钟秀,他日必是我大明栋梁。”
众人纷纷附和。
朱元璋听着,也不说话,只端起面前酒碗喝了一口。
酒是宫中自酿的,没那么烈,但喝多了也上头。
朱标坐在父亲下首,温和地向各位叔伯道谢,举止得体。
又过一阵,殿外传来些微动静。马皇后抱着个明黄襁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殿内顿时静了静,随即夸赞之声更盛。
朱元璋招招手,马皇后笑着将孩子抱到他跟前。老朱低头看了看,伸出根粗粝的手指,碰了碰孙儿的小脸。
襁褓里的朱雄英非但不哭,反而咧开没牙的嘴,格格笑出声。
“好!”徐达坐在近处,点头道,“见了陛下也不怯,有胆气。”
众人又是一阵笑谈。
马天禄坐在徐达下首一桌,今日这样的家宴,自然有他的位置。
他正低头夹菜,忽然感觉许多目光落了过来。
抬头一看,马皇后怀里的朱雄英正扭著小身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两只小手朝他的方向凭空抓挠。
“哟,”马皇后笑了,“英哥儿这是要舅爷抱呢。”
朱元璋也看到了,眉毛动了动,随即失笑:
“这小子,才多大点,就知道认亲了?去,让你舅爷抱抱。”
马天禄忙起身,在宫人端来的铜盆里净了手,擦干,这才小心地从姐姐手里接过襁褓。
孩子很轻,带着奶香,到了他怀里便安稳下来,只睁着眼瞧他。
殿内众人目光都聚在这边。马天禄有些不自在,只轻轻晃了晃手臂,低声逗了逗。
朱雄英看着他,又笑了几声,不多时,眼皮便渐渐耷拉下来。
“睡了。”马天禄轻声对马皇后道。
马皇后接过孩子,又向众人微微颔首,便抱着孙儿转回后宫去了。
主角回到座位,宴席继续。
气氛愈发松快,文臣们吟诗作对,武将们则开始划拳行令。朱元璋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
夜色渐深,官员们逐一告退。最后殿内只剩下五六人,都是最早跟着朱元璋的凤阳老乡:徐达、汤和、周德兴,还有马天禄。
没了外人,殿内顿时变了样。
朱元璋早踢了靴子,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袖子也撸了起来。
“来来,再满上!”
他亲自拎起酒坛,给几人碗里倒酒,“就咱们几个了,痛快喝!”
汤和嘿嘿笑着:“上位,这酒不够劲,不如当年在滁州”
“滁州?”周德兴大著舌头,“滁州那会儿,咱们蹲在破庙里,喝的哪是酒?那是掺了水的醋!”
几人都笑起来。徐达话少些,只端著碗慢慢喝,听着他们说。
朱元璋眼神有些飘,像是透过殿门望到了很远的地方:
“记得不?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咱们几个挤一个草堆。
老二放了个屁,老三非说是他,差点打起来”
“那是老三先踹的我!”汤和嚷道。
“放屁!是你先挤我!”
两人像年轻时那样斗起嘴,朱元璋笑得拍桌子。
徐达也摇头笑了。
马天禄坐在一旁,听着这些粗糙又鲜活的往事,看着眼前这些鲜活的人。
他慢慢喝着碗里的酒,心里却像压着什么。
他知道这些人后来的结局——汤和终老,算是难得;周德兴会以帷薄不修被赐死;徐达背疽,蒸鹅。
酒忽然有些涩。
“天禄!”
朱元璋忽然看过来,“你小子,今儿喝酒怎么跟个娘们似的,一点不爽利!是不是看咱这些老粗说旧事,觉得没劲?”
马天禄忙放下碗:“陛下,臣不敢”
“什么臣不臣的,”
朱元璋一挥手,“这儿没陛下,就你姐夫!”
他顿了顿,打量马天禄几眼,忽然道,“行了,瞧你坐得也难受。
去,去坤宁宫找你姐去,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兄弟喝酒。”
徐达温和地开口:“上位,天禄年纪轻,量浅些也正常。”
“就是量浅才让他去后宫,”朱元璋笑道,“省得一会儿吐了,扫兴。”
马天禄知道这是老朱体贴,让他躲酒。他顺势起身,告了罪,退出殿外。
夜风一吹,方才殿内的暖热和嘈杂褪去,他才觉出自己确实有些头晕。
沿着宫道慢慢往坤宁宫走,灯笼的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坤宁宫还亮着灯。宫女通报后,马天禄走了进去。
马皇后正在灯下看一本册子,见他进来,放下册子,仔细瞧了瞧他的脸:
“喝了不少吧?脸都红了。”
她语气寻常,不等马天禄回答,她便吩咐宫女:
“去端碗醒酒汤来。”
又对马天禄道,“外头有些凉,你身上都是酒气,换件衣裳再回去。”
宫女捧来一件家常的靛蓝外袍,料子厚实。
马天禄换了,醒酒汤也到了,温度正好,他慢慢喝了。
“这才像样。”
马皇后看着他喝汤,语气柔和了些,“你跟婉儿纳采问名,总要些时日,你莫急。”
马天禄放下碗:“姐,我不急。”
马皇后瞥他一眼,眼里带了点笑意:
“不急?那怎么三天两头找由头往诚意伯府跑?
不是送书就是送画,前儿个连你姐夫赏你的那盆十八学士茶花都搬去了。”
马天禄脸上一热。此刻被姐姐点破,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穿来这些日子,马皇后待他极好,衣食住行,前程婚事,处处为他着想。
他心里知道这份好,也感激,可总隔着一层。
那是灵魂深处无法消弭的孤独和疏离,提醒着他是个异乡客。
可刚才那一声,混著酒意,褪去了所有刻意的谨慎和隔膜,竟真像个弟弟在对姐姐撒娇。
他有些慌,低头看着空碗。
马皇后也静了一瞬。
灯光下,她看着眼前年轻的弟弟,那张脸上有片刻真实的窘迫和亲近。
她忽然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马天禄的头。
“不要怕,”她的声音很轻,却稳,“有姐姐呢,姐姐在。”
那只手温暖干燥。
马天禄僵著的肩背,不知怎的,就慢慢松了下来。
心头那缕飘荡了许久的无根之感,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压住,落了地。
他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马皇后收回手,神色如常地拿起方才的册子:
“这衣裳你穿着回去,明日让人送来就是。婚事有章程了,我再告诉你。”
“好。”
殿内灯火安宁,方才那一点微澜,似乎从未出现过。
只有当事人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