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去寻本书。
马天禄语气平淡,自己却先走到镜前,将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棉袍换了,穿了件新作的藏青色直身,领口袖边镶著素锦。
镜中人眉眼沉稳,只是眼底有些微青,泄露了心事。
他知道刘婉每月这天午后,会去崇文斋旁的妙严庵替母亲进香祈福。
从诚意伯府到妙严庵,必经过一片废弃的官家园圃,如今荒了,只余几株老梅。
马天禄在梅林边勒住马。
雪终于细细碎碎地飘了下来,落在干枯的枝桠和零星绽开的红梅上。
空气清冷,带着梅蕊若有似无的苦香。他下了马,装作赏梅,目光却留意著来路。
不过一盏茶功夫,那顶熟悉的青呢小轿便出现在巷口。
轿子行到梅林附近,速度慢了下来,似是轿中人吩咐了句什么。
轿帘掀开一角,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出来,正正对上马天禄的目光。
刘婉显然吃了一惊,轿帘倏地落下。轿子停了。
马天禄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深吸一口带着雪沫的冷气,走了过去。
轿夫认得他,躬身退到一旁。
轿帘再次掀开,刘婉走了出来。
她今日披了件月白绣折枝梅的斗篷,风帽边缘一圈柔软的灰鼠毛,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唇色被寒气冻得有些淡,眼睛却越发显得黑而清亮。
“国公爷。”
她福了一礼,声音轻得像雪落,“您怎在此处?”
“我路过。”
马天禄说完,便觉这借口拙劣无比。
他两世为人,在手术台前生死时速都冷静自持,此刻却觉得舌头有些不听使唤,“听闻此处梅花开了,来看看。”
刘婉抬起眼睫,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唇角却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她没戳破,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枝头寒梅。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站着。雪渐渐密了,落在斗篷上,沙沙轻响。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有雪落梅枝的声音。
“昨日在宫中,”马天禄终于找回了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娘娘说日子定下了。”
刘婉没动,但握著暖手炉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白皙的手背上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
斗篷的风毛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是二月初六,还要好久的,我…有些想你。”
他说出这句话,看见她小巧的耳垂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又一阵沉默。比方才更静,也更满。
“刘姑娘,”马天禄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并非贵重木料,只是普通的硬纸裱了青绸,“这个给你。”
刘婉看着他手中的盒子,没接,眼神里有些疑惑,也有些慌乱。
“不是贵重之物。”
马天禄打开盒盖。里面衬著素缎,躺着一支玉簪。
玉是青玉,质地温润,簪身素净无纹,唯有簪头精心雕琢成一段竹节,竹节旁还偎著一只小小的、憨态可掬的熊猫,正抱竹而食。
雕工不算顶精致,却生动有趣,一望便知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
“我画了图样,让匠人试着雕的。想着你或会喜欢。”
刘婉的目光凝在那支簪子上,尤其是那只从未见过的小兽上,惊讶和好奇终于压过了羞涩。
她看了许久,才慢慢伸出手。
指尖触到锦盒的瞬间,也碰到了马天禄微凉的手指。
两人同时一颤。
刘婉飞快地收回手,脸彻底红了,一直红到脖颈。
她接过盒子,紧紧攥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谢国公爷。这兽儿从未见过,很是有趣。”
“叫熊猫。”
马天禄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忙道,
“是我幼时在一本极偏的杂书上看到的,说是西南深山里的祥瑞之兽,食竹为生,性情温顺平和。”
刘婉抬头看他,眼里漾着浅浅的光,那光让她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熊猫”
她轻声念了一遍,像是要记住这个名字,“确是人见人喜的样貌。”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国公爷费心了。”
“你喜欢便好。对了,我医术尚可,刘夫人”
“不必了,御医说休养几日便可。无大碍的。而且…成亲前,咱们…是不能见面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蝇,带着几分颤音。
马天禄看着她染霞的脸颊,心中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忽然被某种温热踏实的东西填满了。
他还想多说些什么,搜肠刮肚,却只干巴巴道:“天冷雪滑,姑娘路上当心。”
刘婉点点头,又飞快地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未尽之意。
她抱着锦盒和暖炉,转身走向轿子。
上轿前,她脚步停了停,侧过脸,声音随风雪飘来,轻而清晰:
“国公爷也保重身体。”
轿帘落下,轿子吱呀吱呀地起行,碾过积雪,渐渐远去。
马天禄站在原地,直到轿影消失在街角。雪花落满肩头,他却丝毫不觉寒冷。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即逝的温软。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来时路上的忐忑不安,已化作一片澄净的暖意。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街道屋宇,也覆盖了他来时的马蹄印。
只有那几株老梅,在雪中红得愈发精神。
腊月二十八,放晴了。
阳光照在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上,明晃晃的。
府里从一大早便热闹起来,扫尘的扫尘,挂灯笼的挂灯笼。
两个手脚伶俐的小厮蹬著梯子,将旧春联仔细揭下。那红纸经过一年风雨,早已褪色发白,字迹模糊。
陈平安捧著一卷簇新的红纸春联过来,脸上堆著笑:
“爷,您瞧瞧,这回的字可是请曹国公家的西席写的,说是临的颜体,最是端庄大气。”
马天禄展开来看。
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四季平安”。
字果然饱满方正,透著股安稳敦厚的气象。
他点点头:“贴吧。”
陈平安高声应了,指挥小厮刷糨糊,对齐,贴正。
大红的纸张映着朱漆大门,在冬日阳光下鲜艳夺目,瞬间将过年的喜庆提了起来。
据说明初贴春联的习俗在南京普及开来,正是朱元璋的提倡。
看着这满眼红色,马天禄想,这位皇帝在制定严刑峻法之余,倒也懂得用这些最质朴的方式,来凝聚一点人间的烟火气与希望。
“爷,门神也换新的吗?”陈平安问。
往年贴的多是神荼郁垒,今年市面上却多了好些秦叔宝、尉迟恭的画像。
“照旧吧。”马天禄道。
他转身踱进院内,看着下人们忙碌。
厨房方向飘出蒸年糕的甜香,混合著炖肉的浓香,还有炸丸子的滋滋声。
这些声音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其具体而扎实的年味。
他信步走回书房,关上门,将那喧嚣热闹稍稍隔绝。
书房里静,炭盆偶尔毕剥一声。他在书案后坐下,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望着窗外那株落光了叶子的石榴树出神。
穿越第三年。
时间快得惊人。
最初的惶惑、孤独,竭力融入这个时代的艰辛,如今回想起来竟有些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回春堂里渐渐升起的药香,是马皇后认出他时滚落的泪水,是朱元璋那声粗声粗气的“一家人”,是朱标日益信赖的目光,是朱雄英响亮的啼哭,是土豆破土而出的嫩芽
还有,方才在袖中无意触碰到的那支冰凉玉簪图样时,心头掠过的微暖。
一个想法突兀的在他脑中浮现:
他真的改变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