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改变什么了吗？
有的。
酒精拯救了一些原本会死于感染的军士，新的包扎法让伤兵存活率高了些，土豆正在皇庄里积蓄来年推广的力量。
但他更常感到个人的渺小。历史的洪流有其顽固的走向，一个时代的痼疾，绝非几项发明、几次进言所能根治。
那他为何还留在这里，从最初的求生，到如今的经营、牵挂？
马天禄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手稿上。
是了。
因为他属于这里了。
他的根，他的血脉，他的喜怒哀乐，他即将缔结的姻缘，都深深扎进了这儿的泥土里。
前世像一场遥远的、颜色淡去的梦，而今生的每一个细节都如此鲜活饱满，带着温度、气味和声响。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陈平安：
“爷，宫里来人了。”
马天禄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袍：“请。”
来的是坤宁宫的一个中年太监，满脸笑意，身后跟着两个小宦官，抬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
“给国公爷道喜，送年礼了！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的，有几匹松江新进的细布，颜色雅致；还有些上用的药材；另有一匣子宫制点心，说是给国公爷夜里看书时垫补。
马天禄谢了恩，让陈平安看赏。
太监接过红封，又笑道：“娘娘还让带话，说初二那日，务必请国公爷早些进宫，一起吃顿家宴。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还有小皇孙，都盼着呢。”
“请公公回禀娘娘，臣一定早到。”
送走宫里的人，马天禄打开箱子。
布料是好料子，柔软厚实；药材也珍贵。
他掀开那个点心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著梅花、海棠各样形状的酥饼，小巧精致。
他拈起一块梅花酥，放入口中，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家的味道。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他来自何方，拥有怎样离奇的经历，此刻，此身，此地，便是他的归宿。
他将在这里，继续他的人生，尽他的力，爱他的人，度过属于他的、真实不虚的岁月。
傍晚，府里下人也在前厅摆了两桌。
马天禄坐了主位，让大家不必拘礼。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陈平安说起老家儿子今年中了童生，满脸放光；管厨房的孙婶说起女儿腊月里刚添了个大胖小子，笑声爽朗；连最寡言的门房老赵，也多喝了两杯，念叨著等开春要回通州老家给爹娘修修坟。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马天禄静静听着，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这才是最真实的人间，是权力倾轧、军国大事之下，普通人对生活最本真的期盼：
家人平安，日子有盼头。
夜深席散，府中各处都挂起了灯笼，一片暖融融的红光。
马天禄回到书房，从抽屉深处取出那个刘婉所赠的、装着安神药材的旧香囊放在书案上。
这是他的未来。
雪又开始下了，轻轻敲打着窗纸。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听着落雪声。
洪武七年，就要过去了。
寅时初，天色墨黑。
马天禄已起身。
陈平安领着两个小厮，捧来今日要穿的朝服。
不是日常公服，而是极为庄重的大朝礼服。
里里外外好几层：中单、朝服上衣、下裳，配以赤罗蔽膝，腰束革带，佩绶，最后戴上梁冠。
冠上有貂蝉立笔，象征著公爵的威严。
衣裳是赤色，大明朝尚火德，以赤为尊。
穿戴整齐后，镜中人顿时变得威仪肃穆，与平日穿着常服时的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爷，轿子备好了。”
陈平安低声说。这样的大朝日，按制勋贵可乘轿至午门外。
寅时三刻，午门外。
这里已是灯火通明，冠盖云集。
数百名在京官员，按文武、品级，排成森严的队列。
没人高声谈笑，只有压低了的寒暄和整理衣冠袍袖的窸窣声。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连成一片。
马天禄的位置在勋贵班列前列，与徐达、李文忠等几位国公站在一起。
徐达今日也穿着公爵礼服，威猛之气被朝服约束，显出一种沉毅的庄严。
两人目光相接，微微颔首，算是新年问候。
文官班列那边，马天禄看到了刘伯温。
他穿着尚书级别的朝服，峨冠博带，身形清瘦，站在队列中如古松寒竹。
他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并未转头，只是下颌几不可查地轻点了一下。
卯时正，钟鼓齐鸣。
厚重的宫门在庄严的乐声中缓缓洞开。百官队伍开始移动，如一道沉默的河流，涌入皇城。
走过金水桥，奉天殿巨大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显现，殿顶的琉璃瓦还映着星辰的余晖。
殿内，香烟雾气袅袅。
御座高踞于丹陛之上，尚是空置。
百官依照《礼仪定式》所规定的极其繁复的次序，文东武西，依次序立。
每一品级站立的位置、方向、间隔都有严格规定，无人敢错半分。
马天禄站在最前方，微微垂目，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也能感受到这宏大礼仪所带来的无形压力。
这不是家宴的随意，而是帝国威仪的直观展现。
忽然，净鞭三响，声震殿宇。
所有杂音瞬间消失。执事太监尖细悠长的声音唱道：“陛——下——升——座——”
朱元璋从御座后屏风处走出。
他今日未穿最隆重的衮冕，而是选择了仅次于衮冕的通天冠服。
头戴通天冠，冠上加金博山附蝉，冠缨系于颌下。
身穿绛纱袍，内衬白纱中单，领、袖、襟皆皂缘。腰系革带，佩绶，下著绛纱蔽膝，足蹬赤舄。
这一身礼服，既彰显了天子至高无上的身份，赤红与绛紫的主色调又充满了新年的吉庆。
他步伐沉稳，目光如电，扫过殿下黑压压的臣工，那一刻，整个奉天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皇帝升座，乐声再起。
赞礼官高呼：
“跪——拜——”
以徐达、李善长为首，文武百官如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叩首。
动作整齐划一，袍袖摩擦之声汇成一片潮音。
“山呼——”
“万岁！”声浪第一次冲击殿梁。
“山呼——”
“万岁！”第二次呼喊更加整齐洪亮。
“再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