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三次呼喊,数百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在奉天殿巨大的空间里回荡、轰鸣,象征著臣工对皇权的绝对服从与新年最隆重的祝愿。
许多老臣情绪激动,呼喊时须发皆颤。
朱元璋端坐御座,接受了这三跪九叩的大礼。
随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寂静的大殿,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元正,万象更新。
朕与诸卿,共贺新岁。
惟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诸卿一年辛劳,朕心甚慰。”
殿中省官员出列,代表百官致贺词,又是一套骈四俪六、华美恭谨的言辞。
贺毕,朱元璋颁下旨意,赐予百官“百事大吉盒儿”——内装柿饼、荔枝、圆眼、栗子、熟枣等干果,寓意吉祥。
另有象征性的金银豆、岁赐布帛等。虽然赏赐不算特别丰厚,但这是一种荣誉和恩宠的象征。
繁琐而庄重的大朝仪终于接近尾声。
接下来,才是皇帝赐宴。
不过并非在奉天殿,而是在谨身殿及两庑。
宴席也是分等级的,公爵、尚书等级别的重臣,才有资格入殿近前赐宴;其余官员则在两庑甚至廊下。
马天禄自然在入殿赐宴之列。
步入谨身殿,这里的气氛比奉天殿稍显轻松,但仍礼仪森严。
每人一席,席地而坐。朱元璋已换了一身相对简便的常服,依旧是赤色袍服,但形制简洁许多,头戴乌纱折上巾,更便于行动。
宴席开始,先上茶果。
随后,一道道寓意吉祥的菜肴被内侍们平稳有序地奉上。吴4墈书 无错内容
虽说是赐宴,但菜品并非极尽奢华,反而透著朱元璋一贯提倡的节俭风格,只是制作格外精美。
有象征“团圆”的四喜丸子,有寓意“有余”的清蒸鱼,有“吉祥”的鸡,有“丰收”的八宝饭等等。
酒是温过的,香气醇厚。
朱元璋举杯,向殿内众臣示意。
众人忙举杯齐贺。
皇帝饮了少许,便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徐达、李善长、马天禄等人脸上略作停留,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宴至中途,朱标也来了。
他穿着太子的常服,杏黄色,织有蟠龙纹,冠饰与皇帝类似但规制稍减。
他向朱元璋行礼后,又向殿内几位重臣拱手致意,才在皇帝左下首的特设席位坐下。
太子妃常氏并未出现在这种宴席上,女眷的宴饮通常在宫内另行举行。
酒过数巡,殿内气氛愈发活络了些。
官员们开始低声音互相敬酒、道贺。
马天禄也起身,先向朱元璋敬酒,再敬朱标,然后是同桌的徐达等人。
轮到文官那边,他走到刘伯温席前,举杯:“诚意伯,新年康健。”
刘伯温起身还礼,两人对饮一杯。
放下酒杯时,刘伯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小女一切安好,国公勿念。”
马天禄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多谢伯爷。”
也正是在这相对轻松的时刻,马天禄敏锐地注意到,皇帝与太子低声交谈了几句,太子的目光随即看向了文官班列中的刘伯温,眼神中带着征询。
而刘伯温则是微微垂目,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马天禄心下明白,这或许是在商议开春后土豆推广的具体方略,陛下这是要将刘伯温也纳入此事的决策圈,既有借助其智谋之意,也未尝不是一种对马、刘两家联姻后关系的考量和平衡。
赐宴约莫一个时辰后结束。
百官再次谢恩,依次退出宫殿。
走出谨身殿,阳光已洒满宫院,积雪反射著耀眼的光。
马天禄与徐达等几位武将国公同行,徐达拍着他肩膀,哈哈笑道:
“天禄,过了年,你那军医司可得更上一层楼啊!将士们的性命,可都指着你呢!”
“魏国公放心,天禄必竭尽全力。”马天禄正色道。
出了宫门,各自府上的轿马早已等候。
马天禄正要上轿,一名小内侍快步走来,低声道:
“国公爷,皇后娘娘口谕,请您宴后往坤宁宫一趟,陛下稍后也过去。”
坤宁宫,暖阁。
这里的气氛与谨身殿又截然不同。
空气里飘着乳香和果子的甜香,暖意融融。
马皇后已换下礼服,穿着一身喜庆的宝蓝色通袖袄,正抱着朱雄英,拿一个拨浪鼓逗他。
常氏坐在一旁,含笑看着。
朱元璋坐在上首的榻上,也换了更家常的便服,正端著盖碗喝茶。
见马天禄进来,马皇后笑道:“快来,雄英刚醒,精神着呢。”
朱雄英确实精神,穿着大红绣福字的棉袄,戴着虎头帽,黑葡萄似的眼睛跟着拨浪鼓转,嘴里咿咿呀呀。
马天禄上前,小家伙盯着他看了几眼,竟张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瞧瞧,还是跟你亲。”马皇后打趣。
朱元璋放下茶碗,哼道:“这小子,前些日子多好,今儿见着咱,就知道瘪嘴要哭,见他舅爷倒会笑。”
马天禄忙道:“陛下威严,天潢贵胄,自有龙气,婴孩敏感,或觉敬畏。
臣是寻常人,他自然不怕。”
朱元璋听了,脸色稍霁,对朱雄英招手:
“来来,再给皇爷爷抱抱。”
马皇后将孩子递过去。
朱元璋接过来,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些,但依旧有些硬邦邦的。
朱雄英到了他怀里,扭动两下,看着朱元璋严肃的脸,小嘴一扁,眼看又要哭。
朱元璋忙颠了颠他,粗声粗气地“哦哦”两声。孩子被颠得愣住,忘了哭,只睁大眼睛看他。
朱元璋趁机低下头,用自己粗糙的脸颊去贴了贴孙子娇嫩的小脸,动作竟有几分笨拙的温柔。
朱雄英被他的胡茬扎到,很不给面子地扭头躲开,嘴里“噗”地吐了个泡泡。
朱元璋也不恼,反而哈哈笑起来,对朱标道:
“瞧见没?这脾气,嫌咱胡子扎!有性子,像咱!”
众人都笑起来,暖阁里充满了真正属于家庭的笑语。
马天禄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唯有在这种最私密的家宴场合,这位开国皇帝才会暂时卸下九重之上的威仪,流露出属于祖父的、近乎寻常人的一面。
说笑一阵,马皇后提起话头:“重八,初二的家宴,菜色我拟了个单子,你瞧瞧?”
这显然是给帝后私下商量家务事的信号。
朱元璋会意,对朱标和马天禄道:
“标儿,天禄,你们自去说话。咱与你母后有商量。”
朱标和马天禄便退到暖阁外间。
朱标揉了揉眉心,轻声道:“大朝仪着实累人。舅舅可还习惯?”
“慢慢便习惯了。”马天禄道,又问,“太子妃,近日如何?”
“清婉身子好多了,多亏舅舅费心。”
朱标说著,脸上有心疼,也有初为人父的甘之如饴。
“殿下也当保重。年后诸事繁忙,更需节劳。”
马天禄劝道。两人又低声说了些朝中无关紧要的闲话,气氛闲适。
约莫一刻钟后,里面商量完了。
马皇后唤他们进去,对马天禄道:“初二家宴,定在晌午。你早些来,咱们自家人,好好吃顿饭,说说话。”
她特意强调了“自家人”三个字。
“臣遵旨。”马天禄应下。
他知道,初二那场宴,才是真正的家族团圆,与今日大朝和赐宴的公开、正式性质完全不同。
“对了,过几天让你姐到你府上,拜拜祖。”
老朱一边逗著小小朱,一边随口说道,
“与前两年一样就行。”
“臣遵旨。”
离开坤宁宫时,已是午后。
阳光正好,将宫墙的影子拉得斜长。
马天禄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奉天殿那震天的“万岁”声,眼前却又浮现出暖阁里朱元璋逗弄孙子时那一闪而过的温和笑意。
这就是帝国与家庭的交织,是权力顶峰的孤独与人间烟火气的温暖并存。
而他,马天禄,一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已深深嵌入这幅复杂而真实的洪武画卷之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即将开启属于自己新的篇章。
雪后初晴的天空,湛蓝如洗。
洪武八年的第一天,就在这庄严肃穆与温馨家常的交叠中,稳稳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