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初二刻，徐国公府车驾在西华门外稳稳停下。
马天禄先行下车，回身伸手扶刘婉。
她今日著大衫霞帔，头戴珠翠翟冠，妆容端庄，只是搭在他小臂上的指尖微微发凉。
两人换乘宫内早已备好的青顶小轿，穿过重重宫门。红墙夹道，晨光斜照，肃穆中透著不容喘息的威压。
刘婉端坐轿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是她第一次以命妇身份入宫面见帝后。轿帘外一闪而过的飞檐斗拱，都让她心头紧上一分。
轿子在坤宁宫站台前落下。早有女官在阶前静候，引著二人沿石阶而上。
宫门次第打开，内里熏香暖意扑面而来。
正殿内，朱元璋与马皇后已端坐上首。
朱元璋今日未著朝服，只一件赭色盘领窄袖袍，腰束玉带，未戴翼善冠，神色比常朝时松弛些许，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仍让刘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马皇后则是一身沉香色常服，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支白玉凤簪，面上带着温煦笑意，目光落在刘婉身上，细细打量。
太子朱标侍立在侧，怀中抱着裹在明黄襁褓里的朱雄英。
孩子睡得正香，小脸圆润。
马天禄与刘婉行至殿中，依礼跪拜。
“臣马天禄，携新妇刘氏，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马天禄的声音平稳清晰，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刘婉随着俯身，翟冠上的珠翠轻颤，佩玉相击，发出细碎的清音。
她稳住气息，一字一句道：“臣妇刘氏，恭请陛下、娘娘圣安。”
“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
朱元璋开口，语气还算平和，“赐座。”
两人谢恩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刘婉却是只敢坐前半边。
马皇后目光始终未离刘婉，这时温声道：
“早听宁国提过多次，说诚意伯家的女儿最是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模样气度都是好的。”
刘婉微微垂首：“娘娘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既进了马家的门，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马皇后语气亲切，却自有不容错辩的威仪在里头，“天禄这孩子，自小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如今成家立业，咱这心里才算踏实。
你们要好好过日子，早些为马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这才是正理。”
这话说得直白，刘婉耳根瞬间红透，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马天禄见状，开口解围：“姐姐放心，这些事我们自有分寸。婉儿初来，许多规矩还要慢慢学。”
马皇后闻言，睨了他一眼，唇角扬起：
“瞧瞧，这才成亲一日，就知道护着媳妇了？
罢罢，咱不多说，你们自己晓得轻重就好。”
说著，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白玉镯子。那镯子通体莹润，毫无杂色，一看便是年头久远的好东西。
“这镯子，是我与陛下成婚时，义母给我的。”
马皇后声音低了些，带着些许追忆，“如今，咱把它给你。
她示意女官将镯子递过去。
刘婉慌忙起身，双手接过。玉镯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体温。
郑重福身：“谢娘娘厚赐，臣妇定当珍重。”
“戴着吧。”马皇后笑容更深，“让咱瞧瞧。”
刘婉依言将玉镯套上手腕。
她手腕纤细白皙，羊脂玉衬著，更显温婉。
马皇后看了连连点头：“合适，好看。”又转向朱元璋，“重八，是不是正合适？”
朱元璋目光扫过，眼神有些复杂，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他对这位岳母张氏无疑是敬重的，如今见到旧物，心中不免想起往事。
这时，朱标怀中的朱雄英醒了，扭动几下，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左右看，最后目光落在刘婉身上，忽然伸出两只小胳膊，咿咿呀呀地要扑过去。
朱标一时没抱稳，赶紧托住。
“哟，英哥儿这是喜欢新舅母呢。”
马皇后笑道。
朱元璋的目光也落在孙子身上，见那小娃娃确实朝着刘婉的方向挣动，脸色又缓和了几分。
他伸手道：“来，给爷爷抱抱。”
朱雄英到了祖父怀里，却还不安分，仍扭头看刘婉。
刘婉有些无措，看向马天禄。马天禄微微颔首。
朱元璋见状，干脆将孩子往前递了递：“你抱抱。”
刘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
说来也怪，孩子到了她怀里，立时不挣了，反而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小手抓着她霞帔上的流苏玩。
马皇后看着，眼中笑意更深。
朱元璋捻须不语，但眼神明显柔和了，他大孙子喜欢的人肯定是个好的。
又叙了片刻家常，朱元璋放下茶盏：
“天禄，随咱去武英殿。咱有事要问你。”
又对马皇后道，“妹子留刘氏说说话吧。”
这便是要分开叙话了。马天禄与刘婉起身行礼告退。
刘婉将朱雄英交还乳母，目光与马天禄短暂交汇，见他神色平静，心中稍安。
武英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朱元璋屏退左右，只留朱标与马天禄。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案上摊开的舆图：“你选的这几处皇庄、官田，咱看过了。
江南三处，江北两处，京郊一处，倒是周全。”
马天禄拱手道：“陛下明鉴。土豆乃新物，百姓靠粮食吃饭，若骤然令其改种陌生作物，必生恐慌，反为不美。
故臣以为，当以官田试种为先。待秋收时有了实实在在的收成摆在眼前，亩产千斤乃至千五百斤之数亲眼得见，百姓自然趋之若鹜，届时再推广，事半功倍。”
朱元璋点头：“是这个理。咱当年在老家，官府要是突然让改种没见过的玩意儿，咱心里也得打鼓。”
他顿了顿，“江南那几处，何时下种？”
“回陛下，江南地暖，二月下旬地气回升，便可育苗。三月中移栽正当时。”
马天禄答道，“京郊及江北之地，须等到三月末四月初，待霜期彻底过去。
臣已安排妥当，各处皇庄官田的管事皆已召至京师，由臣亲自讲授种植要领，并分发切块育苗的种薯。
每处试种二十亩，不多不少，既够验证产量，又不至浪费田力。”
朱标在一旁补充道：“父皇，儿臣已令户部抽调干员分赴各试种点，专司记录水土、节气、长势、产量等情，以便总结成法。”
“嗯。”朱元璋沉吟片刻，“种薯可够？”
马天禄谨慎答道：“足够了，待今秋收获，便可留种扩繁。
若一切顺利，明年便可小范围推广于官田卫所，后年便可惠及民间。”
朱元璋盯着舆图，手指在江南、江北几处点了点：“此事你全权督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报与太子协调。
记住，头一年不求广，但求稳。种成了，让老百姓亲眼看见这土疙瘩能当饭吃，能顶饿，比你发一百道谕旨都管用。”
“臣明白。”
正事说完，殿内一时安静。朱元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
“咱这些日子思忖，如今铜钱笨重，绢帛易损，大宗买卖实在不便。
前宋有交子，元有中统钞，咱大明也该有自己的纸币。”
他放下茶盏：“你们觉得大明宝钞咋样？”
马天禄心头一紧。原来大明宝钞是洪武八年出来的。
他对这事多少知道一点，主要是老朱干的事太不靠谱了。
朝廷只发不收，又没有足够的本金，后面还疯狂的超量印制。
这些都导致宝钞迅速贬值。最绝的是，朝廷还下令让民间交易都用宝钞，轮到缴纳赋税的时候却不允许百姓上交宝钞。
这一番操作，导致大明宝钞后期几乎与废纸没什么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