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的漠北,草色已经泛黄。
詹同的使团在草原上走了二十多天,终于看见和林城的轮廓。
土黄色的城墙立在天地交界处,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城头插著的旗帜稀稀拉拉,颜色褪得发白。
“这就是和林?”
副使陈汉归勒住马,眯眼望着。
“成吉思汗建都的地方。”
詹同也停下马,“当年何等气象,如今”
他没说下去。
使团在城外三里扎营。
按规矩,要等北元朝廷派人来接。这一等就是两天。
第三天晌午,才来了十几个骑兵,领头的百夫长汉语说得生硬:“大汗有令,请南使进城。”
语气谈不上恭敬,但也算不得怠慢。
詹同整了整衣冠,带着陈汉归和八个随从,跟着骑兵进城。其余人留在营中等候。
和林城里萧条得很。
街道宽阔,但两侧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行人走过,也都是低头快步。
有些房子显然被烧过,只剩黑黢黢的骨架。
风卷著沙土和干草屑,在街面上打着旋。
百夫长把他们领到一处宅院前。院子不小,但廊柱的漆剥落了大半,石阶缝里长著野草。
“你们住这儿。”
百夫长说完,调转马头走了,留下两个兵士守在门口。
陈汉归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低声说:
“大人,这地方原该是某个王公的府邸,如今破败成这样。北元气数,看来是真尽了。”
詹同没说话,走到正堂前,推开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旧桌椅,积著厚厚的灰。窗纸破了,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收拾收拾。”
詹同道,“明日该有人来了。”
次日,果然有人来。
是个汉人模样的官员,自称中书省左丞,姓赵。
他带来一车粮食、两车木炭,还有十几个仆役。
“詹学士一路辛苦。”
赵左丞拱拱手,脸上堆著笑,“漠北路远,条件简陋,委屈各位了。”
“赵左丞客气。”詹同还礼,“不知何时能觐见大汗?”
“这个”赵左丞笑容僵了僵,“大汗近日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朝中事务,暂由也速丞相主持。也速丞相说了,三日后在宫中设宴,为詹学士接风。”
詹同点点头:“有劳丞相费心。”
送走赵左丞,陈汉归道:
“脱古思帖木儿才十二岁,说什么身体不适,怕是托词。
真正掌权的,是那个也速丞相。”
“察言观色便是。”
詹同道,“咱们这趟来,吊唁是名,探查是实。
谁掌权、谁听谁的、各部什么心思,这些弄清楚了,回去才好交代。”
接下来的两天,陆续有人来拜访。
有北元的官员,有部落的头人,也有汉人出身的文吏。
詹同来者不拒,一一接待,聊草原风物,聊南朝见闻,偶尔也试探几句朝中局势。陈汉归在一旁记录,晚上回去整理。
第三天,宫中设宴。
地点在万安宫,当年忽必烈接见使臣的地方。
宫殿宏伟,但许多梁柱上的金漆已经剥落,地毯也磨得发白。
也速丞相是个五十多岁的蒙古人,身材魁梧,脸上有道刀疤。兰兰闻穴 哽新罪哙
他坐在主位,左右是几个部落首领和朝中重臣。詹同被安排在左首第一席。
宴席很简单:烤全羊、马奶酒、几样奶食。
也速举杯:“詹学士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这杯酒,敬大明皇帝陛下。”
詹同举杯还礼:“丞相厚意,下官代陛下谢过。”
酒过三巡,也速放下杯子,看着詹同:
“扩廓王爷病逝,大汗伤心过度,至今未能视事。
朝中大小事务,都由老夫暂理。詹学士此来,除了吊唁,可还有别的事?”
来了。詹同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丞相明鉴。陛下听闻扩廓王爷噩耗,甚为痛惜。
扩廓王爷一代英豪,与我朝交手多年,虽是敌手,亦是英雄。
陛下特命下官前来吊唁,以表敬意。”
也速点点头:“大明皇帝有心了。”
“此外,”詹同顿了顿,“陛下还有几句话,托下官转达。”
“请讲。”
“陛下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如今天命在明,四海归心。漠北虽远,亦是华夏故土。
若大汗愿率部归附,陛下必以王爵相待,保各部富贵安宁。
战火一熄,百姓得安,岂不美哉?”
殿内安静下来。几个部落首领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也速端著酒杯,慢慢转着。
良久,他开口:“詹学士的话,老夫记下了。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大汗年幼,老夫也不敢做主。这样,”
他放下杯子,“詹学士且在和林住些时日,老夫与各部首领商议商议,再给答复。”
“下官静候佳音。”詹同举杯。
宴席继续,但气氛明显变了。
也速不再谈正事,只说些草原风俗、打猎趣闻。詹同也配合著,聊些南朝风物。
宴罢回住处,陈汉归低声道:“大人,也速这是缓兵之计。”
“知道。”
詹同道,“他是在拖,看咱们的耐心,也看各部的态度。
咱们不急,慢慢看。”
夜里,陈汉归整理白天见闻。
也速掌权,但各部未必都服。有几个部落首领宴席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眼神闪烁。
朝中汉官似乎对归附有意,但不敢明言。
还有那个小皇帝脱古思帖木儿,是真病了,还是被软禁了?
他把这些一一记下。
詹同的使团在漠北待了一个多月,见了也速丞相三次,各部首领若干。
脱古思帖木儿始终没露面,说是病重。
朝中分作三派:一派以也速为首,主张固守;一派想西迁,去中亚另立基业;还有少数汉官和部落首领,私下表示愿降明。
詹同把情况详细写成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回。同时启程南返。
奏折送到武英殿时,朱元璋正在看户部关于土豆推广的条陈。
他放下条陈,接过奏折,仔细看完,递给朱标:“你也看看。”
朱标看完,道:“父皇,也速丞相这是拖延之计。
他掌权不稳,不敢贸然决断。各部心思不一,正是分化招抚的好时机。”
“嗯。”朱元璋点头,“詹同这趟差办得不错,该赏。
北边的事,先这么著。也速想拖,咱就陪他拖。拖得越久,他们内耗越重,咱们准备越足。”
他拿起户部条陈:“土豆的事,你怎么看?”
朱标道:“儿臣以为,推广新作物,宜缓不宜急。
强令改种确有不妥,当申饬地方。轮作养地之法,也该补进章程里。”
“准了。”朱元璋批了几个字,“让户部发文,照此办理。”
顿了顿,他又道:“边镇军屯想种土豆,这事你怎么看?”
“儿臣问过舅舅,他说可行,但要选对地,讲究种法。
儿臣以为,可在北平行都司先选两三处卫所试种,成了再推广。”
“好。”朱元璋放下笔,“这事你盯着。
北边局势缓和,军粮压力小了,但也不能松懈。有备无患。”
“儿臣明白。”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格子光影。
他望着远处宫殿的檐角,忽然道:“标儿,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
朱标一怔:“父皇”
“北元将亡,但边疆未靖。内政千头万绪,百姓尚未富足。”
朱元璋缓缓道,“咱这皇帝,当得不易。”
“父皇励精图治,天下有目共睹。”
朱标道,“如今北疆威胁将除,土豆又试种成功,正是万象更新之时。
儿臣相信,只要稳扎稳打,大明必能开创盛世。”
朱元璋回头看他,眼里有了点笑意:
“盛世不盛世的,咱不敢想。能让百姓吃饱饭,边疆无战事,咱就满足了。”
他坐下,重新拿起奏折:“去吧,该办的事抓紧办。
土豆的事,多问问你舅舅。他懂这些。”
“儿臣告退。”
朱标退出武英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他想起父皇刚才的话。
能让百姓吃饱饭,边疆无战事——这话说来简单,做起来何其难。但再难,也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