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静了一瞬。周显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马天禄也站起来:“带我去见那三家的人。”
“这天色已晚,不如明日”
“大胆,此乃当今皇后胞弟,陛下亲封徐国公,再推脱,小心你的脑袋!”
陈平安立刻上前,厉声呵斥。
“徐…徐国公,下官”
周显额上渗出冷汗。
他看了看马天禄身后的四名随从——那四人手一直按在腰间,站姿如松。
“大人,”周显声音发干,“他们此刻怕是在望江楼。我这就带您去。”
望江楼在城南,三层木楼灯火通明。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丝竹声、笑闹声。
马天禄跨进门,一楼大堂坐着些富商模样的人,桌上酒菜丰盛。
小二迎上来,周显摆摆手,径直往二楼去。
二楼雅间门开着,里头三人正喝酒。首富张万贯搂着个歌姬,药材商李仁在划拳,粮商王富贵低头啃著蹄膀。
桌上摆着整只烤羊、太湖银鱼、鹿脯山珍,酒坛子空了五六个。
周显在门口咳了一声。三人抬头,张万贯先笑起来:
“周大人!来得正好,一起喝两杯!”
李仁眯着眼看向马天禄:“这位是?”
“太医院马院判。”周显声音不大。
马天禄闻听此言,却是斜眼看了一下周显,但并未开口。
“哦——京里来的太医。”
张万贯松开歌姬,摇摇晃晃站起来,
“马大人一路辛苦,来来来,坐下喝一杯。”他拎起酒壶就要倒酒。
马天禄没动:“三位可知城外每日死多少人?”
张万贯手一顿,笑了:
“马大人说笑了,天灾嘛,谁有办法?”
“你们库中有药有粮,为何不拿出来?”
李仁放下酒杯,杯底在桌上重重一磕:
“马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我们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的是买卖。
药材粮食都是我们花真金白银囤的,凭什么白拿出去?”
王富贵抹了抹嘴上的油:
“就是。再说了,朝廷不是派人来了吗?朝廷自有朝廷的办法,我们小民哪管得了那么多。”
马天禄盯着他们,一字一句:
“我奉旨防疫,有权征调一切物资。”
“征调?”
张万贯嗤笑一声,“马大人,您一个太医院判,说征调就征调?
我在朝中也有几个朋友,怎么没听说有这规矩?”
他凑近些,酒气喷过来,“您啊,好好看病就行,这些事儿,不懂。
李仁跟着笑:
“张兄说得对。马大人,您要药材,我可以按市价卖您一些。”
周显在旁脸色平静,不发一言。
马天禄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拍在桌上。
金牌在烛光下闪著暗金色的光,上头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雅间里静了。
“看清楚。”马天禄说。
张万贯脸上的笑僵住。李仁手里的酒杯掉了,酒水溅湿衣襟。王富贵嘴张著,一块肉从嘴里掉出来。
周显扑通跪下了:“下官拜见国公爷!”
那三人腿一软,也跟着跪倒。张万贯额头抵在地上:
“国公爷恕罪!小人小人有眼无珠!”
马天禄没看他们,对身后随从道:“拿下。”
四人上前就要绑人。李仁忽然抬起头,嘶声道:
“国公爷!就算您是国公,也不能无故抓人!我们没犯王法!做生意,何罪之有!”
马天禄转身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猛地拔剑。
“蹭!”
剑光一闪。
李仁惨叫一声,右臂齐肩而断,血喷了一地。
他倒在血泊里抽搐,惨叫变作嘶嘶地吸气声。
张万贯和王富贵瘫在地上。
马天禄甩了甩剑上的血,收剑入鞘。声音平静:
“陛下赐我便宜行事之权,瘟疫当前,囤积居奇者,可先斩后奏。”
他看向剩下两人,“你们两个可要试试?”
张万贯磕头如捣蒜:“不敢!不敢!小人愿献出所有存粮!”
“晚了。”
马天禄对随从道,“传令,查封三家所有库房,药材粮食即刻运往隔离点。
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随从飞奔下楼。马天禄又看向周显:
“周知府。”
周显浑身一抖:“下官在!”
“带着衙役,去开仓。少一斗米,我就砍了你。”
“下官遵命!遵命!”
当夜,开封府灯火通明。
兵士撞开三家库房大门时,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李记药铺后院仓库里,金银花堆成了山,麻袋摞到房梁,有些已经发霉。
张氏粮行的地窖满得溢出来,陈米和新米混在一起,鼠蚁乱窜。
王记水行的水车整整三十辆,都空着停在院里。
马天禄站在粮仓前,看着兵士一袋袋往外搬粮。
周显亲自在旁登记。
“国公爷,”
一个随从低声报,“三家库房清点,药材够五千人用三个月,粮食够全城百姓吃半年。”
马天禄没说话。
天快亮时,第一批粮食运到了城外隔离棚。
流民们起初不敢信,直到热粥的香气飘出来,才慢慢围拢。
马天禄依旧站在那儿看着。晨光熹微时,他转身往回走。青布袍下摆沾了血和泥,他也顾不上。
周显小跑着跟上来,欲言又止。
“说。”马天禄没回头。
“李仁失血过多,死了。”
“嗯。”
“那张万贯和王富贵”
“押著,等朝廷发落。”
马天禄顿了顿,“你的事,等疫情过了再说。”
周显深深一揖,这次腰弯得很低。
城门口,那个被救下的孩子已经能坐起来,小口喝着粥。
妇人看见马天禄,又要跪,被他摆手止住了。
他走出隔离棚时,听见身后有孩童咿呀学语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死气沉沉的清晨,格外清晰。
马天禄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没完全出来,东边只有一抹鱼肚白。
他继续往前走,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剑鞘里的剑,还带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