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禄走出观察棚,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陈平安端著午饭过来,是一碗粟米粥,两个杂面馍。
“爷,用些饭吧。”
马天禄接过粥碗,蹲在棚边的石墩上喝。粥熬得稀,但热乎。
他喝了半碗,忽然问:“张万贯的账册,取回来了吗?”
“取回来了。”陈平安压低声音,“藏在咱们马车夹层里,除了小的,没人知道。”
“周显那边有什么动静?”
“闹绝食两天了,说要见爷。还有”
陈平安犹豫了下,“布政使司今早来了个师爷,姓刘,说要见爷,被赵百户挡回去了。”
马天禄喝粥的动作顿了顿。“说了什么?”
“说是奉王参议之命,来慰问抗疫辛劳。”
陈平安声音更低了,“走时留下个木盒,小的看了,是张五百两白银。”
马天禄把粥碗放下,笑了笑。
“收好。回京后,交给都察院。”
陈平安一愣:“爷,这”
“这是证据。”马天禄站起身,“王参议想用五百两买条生路,太便宜他了。”
他走到洁净棚,这里气氛松快些。有人在下棋,有人在晒太阳,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见马天禄来,众人都起身行礼。
“都坐。”马天禄摆摆手,目光扫过人群,“今日感觉如何?”
一个汉子咧嘴笑:“好多了!烧退了,肚子也不疼了!国公爷的药神了!”
“不是我的药神,是你们命硬。”
马天禄说,“记住,回家后继续喝烧开的水,饭前便后要洗手。若有不适,立即来医棚。”
众人齐声应了。
马天禄走出校场时,周太医追上来。
“国公爷!”
老医官脸上有压不住的喜色,“重病棚那个妇人,灌药后半个时辰,出汗了!体温降了些!”
马天禄点点头。“继续用药,三日内该有转机。”
“是!是!”
周太医搓着手,“敢问国公爷,那药方能否传授?”
马天禄看了他一眼。“方子复杂,药材也难寻。待回京后,我写给你。”
“谢国公爷!谢国公爷!”
周太医千恩万谢地走了。马天禄翻身上马,心里却沉甸甸的。
系统药见效快,但数量有限。重病棚二十多人,每人每日三粒,十天就需要六百粒。还有其它用处呢,能量点还是少了啊。
得省著用。
他抖了下缰绳,马匹小跑起来。街道两旁,有铺子开了门,有行人走动。
虽然都还捂著口鼻,但眼里不再全是死气。
快到府衙时,他忽然勒住马。
街对面,一个青衣小帽的伙计正从粮铺出来,肩上扛着袋米。
米袋破了小口,谷粒淅淅沥沥洒了一路。
马天禄盯着那些谷粒。谷粒里混著黑褐色的颗粒——是鼠粪。
他调转马头,跟了上去。
伙计扛着米袋,穿过两条街,拐进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个小院,院门虚掩著。
伙计四下张望,闪身进去。
马天禄下马,把马拴在巷口槐树上,徒步走到院门前。门缝里传出说话声:
“这批米放地窖,仔细著点,别受潮。”
“掌柜的放心,地窖铺了石灰,老鼠进不去。”
马天禄轻轻推开门。院里堆著十几袋粮食,两个伙计正在往地窖搬。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站在旁边监工,手里拿着账本。
听见门响,中年人转过头,脸色变了。
“你你是”
马天禄没理他,径自走到粮袋前,撕开一个口子。
米是陈米,颜色发黄,他抓起一把,米粒从指缝漏下去,里面混著谷壳、沙土,还有鼠粪。
“这是哪来的米?”
中年人腿软了,扑通跪下:“国公爷饶命!小的、小的只是帮人看仓库”
“帮谁?”
“张张记粮行的东家,张万贯。”
马天禄扫了眼院子。“这些粮食,什么时候存的?”
“半、半个月前。张东家说瘟疫要起,粮价要涨,让小的收粮囤著”
“从哪收的?”
“官、官仓”中年人声音发抖,“仓大使刘全经的手,说是陈粮,便宜处理”
马天禄蹲下身,抓起把米,凑到鼻前闻了闻。
霉味很重,还混著股刺鼻的气味——是石灰,用来防潮防鼠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院子,还有谁知道?”
“就、就小的和这两个伙计。张东家吩咐,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马天禄看向那两个伙计。两人早就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国公爷饶命!小的们只是干活吃饭”
马天禄没说话,走到地窖口。窖口盖著木板,掀开木板,下面黑漆漆的。他让伙计点灯,顺着木梯下去。
地窖不大,但堆满了粮袋,一直摞到窖顶。他数了数,至少两百袋,一袋约一石半。
三百石粮食。
全是陈粮,有些已经发霉结块。
他爬出地窖,对中年人说:
“这院子,从现在起封了。粮食一粒不准动。你们三个,跟我回府衙。”
中年人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回府衙的路上,马天禄一直在想。
张万贯在开封城至少有三个这样的暗仓,囤粮超过千石。
这些粮食,本该在疫情最重时平价售出,救人性命。
却被囤在暗仓里,等著涨价。
他想起校场疫棚里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想起甜水井巷死了的脚夫、老汉。
这些人,本可以不死的。
回到府衙,马天禄让赵虎把三人分开看押。他坐在二堂,提笔写奏折。写到一半,陈平安进来了。
“爷,周显死了。”
笔尖顿住了。
“怎么死的?”
“说是上吊。”
陈平安声音发紧,“狱卒送饭时发现的,身子都僵了。留了封遗书,说是愧对朝廷,以死谢罪。”
马天禄放下笔。“遗书呢?”
陈平安递上一张纸。纸上字迹潦草,但马天禄见过他记录的账本,确实是周显的笔迹:
“罪臣周显,蒙朝廷拔擢,委以开封知府之任。然臣德薄才疏,治下无方,致瘟疫肆虐,百姓涂炭。
更有奸商张万贯,贿臣白银千两,臣一时糊涂,允其囤粮居奇,酿成大祸。
今事败露,无颜苟活,唯有一死,以谢陛下。
伏乞陛下念臣多年微劳,恕臣家小之罪。罪臣周显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