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禄把纸放下。
“死得倒是时候。”
陈平安小声问:“爷,这遗书”
“不重要了。”
马天禄说,“是真是假,都是把罪都揽到周显身上,保幕后之人。”
“那咱们”
“该查还得查。”
马天禄重新提起笔,“周显一死,有些人该放心了。正好,让他们再露露头。”
他继续写奏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暮鼓声。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沉沉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第四天早上,重病棚那个妇人醒了。
周太医跌跌撞撞跑进府衙后院时,马天禄正在喝粥。
老医官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国公爷!醒了!醒了!”
马天禄放下粥碗。“谁醒了?”
“甜水井巷那个妇人!李麻子的媳妇!”
周太医喘著粗气,“今早睁眼了,能认人了,还喝了半碗米汤!”
马天禄站起身。“去看看。”
校场里,重病棚的气氛变了。前几日是死气沉沉,今日有了些活气。几个病人能坐起来了,虽然还虚弱,但眼里有了光。
李麻子的媳妇靠在草铺上,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清亮。见马天禄进来,她想下跪,被马天禄按住。
“躺着。”
妇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谢谢国公爷救命”
“救你命的是周太医,是那些护工。”
马天禄给她搭脉,脉象还是弱,但已平稳。“再养几日,该能转观察棚了。”
妇人眼眶红了,眼泪往下掉。
马天禄走出棚子,周太医跟上来,搓着手:
“国公爷,那药神了!重病棚二十三人,今日有五个退了烧,八个症状减轻。照这势头,十日内能好大半!”
“药还够吗?”
“够!够!”
周太医从怀里掏出个药瓶,正是马天禄给的那个青瓷瓶,“每粒药,卑职都亲手发,绝无浪费。”
马天禄点点头。
磺胺药对肠道细菌感染确实有效,加上退烧药控制症状,双管齐下,见效自然快。
只是能量点又少了。
他走到观察棚,这里变化更大。
前几日还躺着呻吟的病人,今日有不少能下地走动了。
黄旗换下来几面,插上了绿旗——这意味着他们可以转入洁净棚了。
洁净棚里更是热闹。有人已经收拾好行李,等著医官发康愈牌。
拿到牌子的,欢天喜地;还没拿到的,眼巴巴盼著。
马天禄在棚里转了圈,问了几个病人的情况,正要离开,一个老汉拉住他衣袖。
“国公爷,小老儿小老儿想求个恩典。”
马天禄停下脚步。“什么事?”
老汉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十几个铜钱。
“小老儿家在陈留,染病前在开封做木匠活。如今病好了,想回家,可可盘缠不够。”
他顿了顿,老脸发红:“能不能能不能借小老儿二百文?回家后,小老儿一定还!”
马天禄看着那十几个铜钱,又看看老汉粗糙的手。手上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木屑。
“陈平安。”
“小的在。”
“从账上支五百文,给这位老丈做盘缠。”马天禄说,“不用还。”
老汉愣住了,随即跪下来就要磕头。
马天禄扶住他:
“老丈,回家后,记得跟乡亲们说。
饭前洗手,见老鼠就打死。这些话,比五百文值钱。”
“小老儿记住了!记住了!”
马天禄走出校场,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街上行人更多了,有铺子开始卖炊饼、卖菜,虽然生意冷清,但总归开了张。
生机在一点点回来。
回到府衙,陈平安迎上来,脸色不对。
“爷,出事了。”
“什么事?”
“张万贯在牢里也死了。”
马天禄脚步一顿。“怎么死的?”
“说是突发急病,口吐白沫,没半个时辰就断了气。”
陈平安压低声音,“狱卒说,昨晚有人探监,送了一食盒饭菜。”
“谁送的?”
“布政使司一个书办,姓吴,说是奉王参议之命,给旧友送行。”
马天禄冷笑。“送行?送他上路吧。”
“仵作验了尸,说是中毒,毒在饭菜里。”
陈平安声音更低了,“那书办今早也死了,吊死在自家房梁上。”
一条线,就这么断了。
马天禄走进二堂,坐下。桌上摆着周显的遗书、张万贯的账册、还有那张五百两的银票。
周显死,张万贯死,送饭的书办死。
干净利落。
他提笔写奏折。写到一半,赵虎进来了。
“大人,胡丞相到了。”
马天禄笔尖一顿。“胡惟庸?”
“是。轿子已到府衙门口。”
马天禄放下笔,整了整衣袍。“请。”
胡惟庸进来时,马天禄起身相迎。
这位大明右丞相穿着绯色仙鹤补子公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
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打理得整齐。他走进二堂,目光先在桌上扫了一圈,眼神顿了顿。
“徐国公。”
胡惟庸拱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听闻开封府疫情已控,特来探望。”
马天禄还礼:“胡相远来辛苦。请坐。”
两人落座,陈平安上茶。胡惟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却不喝。
“本相在省城,就听闻徐国公抗疫有方,活人无数。陛下若知,定感欣慰。”
“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胡惟庸笑了笑,放下茶盏。“只是本相也听闻,开封府近日连出命案。
知府周显自缢,粮商张万贯暴毙,连布政使司一个书办也悬梁了。徐国公可知情?”
马天禄抬眼看他:“略知一二。周显是畏罪自杀,张万贯是突发急病,那书办还未及细查。”
“哦?”胡惟庸捋了捋胡须,“周显的罪,可查清了?”
“查清了。”马天禄从桌上拿起周显的遗书,“受贿千两,纵容奸商囤粮。遗书在此,胡相可过目。”
胡惟庸接过,扫了一眼,放下。“既已认罪伏法,倒也罢了。只是张万贯之死,未免蹊跷。”
“已命仵作验尸,确是中毒。”
“毒从何来?”
“据狱卒说,昨夜有人送饭。”
胡惟庸点点头,不再追问。他端起茶盏,这回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