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刚放亮,皇庄内便忙碌起来。
凤辇仪仗重新整肃,骑兵列队,车马齐备。朱樉一身亲王常服,神情比昨日更多了几分沉肃,正与几个千户最后确认进城的路线与护卫安排。
马天禄走过来时,朱樉刚好交代完,转身见到他,忙行礼:“舅舅。”
“都准备好了?”
“是,已安排妥当,辰时初刻出发,巳时前可至凤阳城外奉先亭,稍事休整后,依礼入城,直往皇陵。”
马天禄点点头,看似随意地问:“此次祭祀皇陵,诸多礼仪流程,你可都清楚了?”
朱樉挺直腰背,显然对此下过功夫:
“回舅舅,来时我已详细问过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
自入城至陵前,每一步皆有定规。祭器、祭品、乐舞、赞引、跪拜、奠帛、献爵、读祝各项次序、人员、时辰,我已熟记于心,断不会出错。”
“嗯,” 马天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确实做过功课。”
他话锋一转,,“不过,祭拜先祖,除了这些礼仪规制,还有一层心意,你可知晓?”
朱樉略一思索,试探道:“舅舅是指诚敬之心?”
“是,也不全是。求书帮 蕪错内容”
马天禄望了一眼凤阳城的方向,“你父皇起于微末,当年在乡里,受过不少穷苦乡亲的接济帮扶。这些人情,他至今铭记。
祭祀皇陵,是敬祖;祭祀之后,你作为皇子,代表你父皇,还需去拜访几户故旧人家,以示不忘根本。”
朱樉恍然:“舅舅是说”
“刘继祖,汪干娘。” 马天禄缓缓说出两个名字。
刘继祖当年在朱元璋父母去世后,仗义让出一片坟地,此恩非同小可。
邻居汪干娘早年常接济朱元璋,虽非血亲,情同慈母。朱元璋每次提及,皆感慨不已。
马天禄继续道:
“祭祀之前,你要找刘、汪两家兄弟陪着。祭祀完毕后,你需亲自备礼,登门拜望。老三、老四也同去。态度要恭敬,言辞要恳切,不可摆皇子架子。”
朱樉神色一凛。
朱家天下,不忘来路;天家富贵,不负旧恩。
“是!谨记舅舅教诲,我定会办好!” 朱樉郑重应道。
马天禄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凤辇走去。
队伍继续前行,距离凤阳城南门尚有数里,官道两旁已是人头攒动。
得知皇后凤驾与国舅、亲王将至,地方官员、勋贵、乡绅耆老早早便在此恭候。
知府裴文显率府衙主要属官立在最前,个个袍服整齐,神色恭谨。其后是朱贵、刘福、王仁等一众本地有头脸的勋戚富户,衣着光鲜,面带得体的笑容。
再往后,则是更多被里正保甲组织前来迎驾的普通百姓,脸上多是好奇与敬畏,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张望。
几个身着皂衣的衙役和豪户家丁,在人群外围来回走动,不时低声呵斥:
“退后些!莫挤!”
“衣衫不整的,到后面去!”
“都安静点,惊了凤驾,你们担待得起吗?!”
他们目光锐利,尤其注意驱赶那些看起来过于褴褛、面有菜色的乡民,仿佛这些人的存在,会玷污了这皇恩浩荡、与民同乐的场面,更会坏了他们在贵人眼中的治下太平印象。
朱樉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黑压压的迎接人群,耳中听着隐约传来的“千岁”欢呼声,胸中那股因昨日见闻而略感沉郁的气息,不禁又被眼前的煊赫场面冲淡了些许。
他是亲王,是此行明面上的主帅,如此多的人在此迎候,这份尊荣实实在在。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下颌微抬,心中已开始盘算,待会儿至近前,该如何仪态端方地接受参拜,言辞得体地训勉地方。
凤辇垂着明黄帘幕,寂静无声。马天禄骑马略靠后些,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掠过那些衙役家丁驱赶碍眼者的细微动作,面上无波无澜。
就在队伍最前方的仪仗已接近迎接人群前列,裴文显等人已撩袍准备跪拜,欢呼声渐次响起之时——
异变陡生!
人群侧后方一阵骚动,十余人猛地从人丛里挤了出来!领头的是几个年轻汉子,衣衫虽旧,却浆洗得还算干净,体格也不算瘦弱,不似常年食不果腹的贫苦模样。
他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决绝与惶恐的神情,直直朝着凤辇与朱樉马前的方向冲来!
“青天大老爷!皇后娘娘!要为我们做主啊——!”
凄厉的喊声骤然划破了刻意营造出的喜庆氛围。
“官官相护!知府老爷与人勾结,夺我家田产啊!我爹不愿画押,就被他们抓进大牢,至今生死不知啊——!”
“皇后娘娘开恩!徐国公明鉴!小民冤深似海啊!”
更有一人扑倒在地,以头抢地,哭声嘶哑:
“我闺女我闺女被皇上的侄子抢走了啊!求老爷们开恩,饶了我们吧,把孩子还给我吧!”
皇上的侄子!?
在场所有听得明白的人,心头都是猛地一突。
皇上朱元璋的亲侄子,众所周知的只有大哥朱兴隆之子朱文正,以及另一早夭的兄长之子,可这二人皆早已身故,何来其他侄子在凤阳强抢民女?
裴文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冷汗倏地就从额角鬓边冒了出来。
他身后那些官员、朱贵、刘福等人,亦是面色大变,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拦路告状!
还是在这种场合,直指知府勾结、冒称皇亲!
这里面但凡有一句能沾上点边,他们这些人,别说前程,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朱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他正沉浸在即将接受万民迎拜的微妙心境里,这凄厉的喊冤声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下意识地勒住马,脸上准备好的威仪笑容僵在那里,显得十分滑稽。
他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凤辇,又看向侧后方的马天禄,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求助与茫然。
怎么办?这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