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禄顺着朱樉眼神的方向看去：
“那是家里没有粮食了，就找野菜，找草根找树皮。天禧暁税王 最新璋踕哽薪筷”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们还没尝过吧，你们父皇肯定吃过，回京后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一份。”
三人脸色更难看了，此刻有些羡慕因为年纪小而逃过一劫的老四他们。
“为什么不上山捕猎呢？”
朱棣发问。
马天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敢想的。野兽哪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对付。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燕王殿下一样，从小练武，吃喝不愁？”
朱棣挠挠头，心里想了想。
确实，自己从小练武，如今的饭量比常人要大很多，按照他现在看到的光景。一般人家是绝对养不起的。
暮色渐合，村落里升起几缕稀薄的炊烟，空气中飘来柴火与简单饭食的味道。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样的问题。
活着就是这样？
朱樉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他读过史书，知道“民有饥色”，听过父皇痛斥前元苛政、民不聊生，但那些都是书上的字。
三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寻常的乡村暮景。
来时那点模糊的优越与隔阂，似乎在晚风中消散了许多。
马天禄不再多言，转身朝着皇庄方向缓步走去。有些道理，说再多不如亲眼一见。
返回皇庄时，日头已西沉。庄门外却灯火通明，黑压压候着一群人。
见马天禄等人回来，为首几名身着绸缎的中年男子连忙迎上，后面跟着些穿官袍的，再后头是更多家仆模样的人，捧著各色礼盒。
“下官凤阳知府裴文显，率府衙同僚，恭迎皇后娘娘凤驾，恭迎国舅爷、诸位殿下！”
一个留着三缕长须、面容白净的官员抢先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旁边那几个衣着华贵的也纷纷开口：
“草民朱贵，叩见国舅爷、殿下！”
“草民刘福，给国舅爷请安！”
“小人王仁”
孙大勇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挡了挡。
马天禄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些人，裴文显他是知道的，凤阳知府。
至于朱贵、刘福这几个名字，他略有耳闻，多是早年与朱元璋同乡、有些香火情分，或是朱家远房亲眷，借着皇帝同乡的名头，这些年置办田产，结交官府，在地方上很有些体面。
“皇后娘娘凤体劳顿，已安歇了，吩咐今日不见外客。”
马天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诸位心意，本公代娘娘领了。都请回吧。”
众人脸上顿时显出失望，却不敢多言。裴文显忙道：
“是是是，娘娘凤体要紧。下官等已在城内备好接风宴席，明日”
“明日依制进程，祭祀皇陵。”
马天禄打断他，“宴席之事，过后再说。”
他顿了顿，“娘娘与本公此行，一切从简，不扰地方。留下些熟悉本地情形的衙役听用即可，其余人手，各自归职归家。”
裴文显与那朱贵等人交换了个眼色，只得齐声应道：“遵命。”
留下十来个衙役，又说了些“随时听候差遣”的场面话，这才带着大队人马，抬着未能送出的礼物，浩浩荡荡地退去。庄门前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灯笼在晚风中摇晃。
回到庄内安排好的住处，马天禄刚坐下，孙大勇便悄无声息地进来，掩上门。
“国公爷，派出去的弟兄，有信传回来了。”
“说。”
孙大勇低声道：“查了左近三四个村子，确有些事。城西王家庄，有个叫王晟的，是方才那朱贵的妻弟，仗着朱贵的势，强占了邻村两户人家靠近水源的十几亩好田，说是他家早年买下的，却拿不出地契。
那两户人家告到县里，县里压着不理。其中一户的老汉气不过，去府衙递状子，反被打了十板子，说是诬告良民。”
马天禄静静听着。
“还有一桩，涉及知府衙门的户房书吏。”
孙大勇继续道，“城南有片山林，原是几户烧炭人家的生计所在。去年，那书吏与本地一个姓刘的粮长勾结，说那片山林是无主官地，要收归官府，实则暗地里划到了粮长名下。
烧炭户不服，去理论，被粮长家的豪仆打伤了好几个。告到府衙，裴知府只批了个查无实据，便没了下文。”
“另外，” 孙大勇声音压得更低，“兄弟们探听到，方才那刘福、王仁几人，与知府衙门几位佐贰官来往甚密，时常一起饮宴。
城里有几处酒楼、绸缎庄，背后都有他们的干股。还有陛下的几位老邻居，如今在地方上被奉若上宾，尤其是那位朱十二公，虽是远亲，但常对人言及当年与皇爷共患难的旧事，等闲官员都不敢得罪。”
马天禄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古皆然。
他自己这国舅身份，不就是明证？更何况那些真正与朱元璋有旧谊、甚至可能救过朱家性命的乡邻故旧。
他们的名分或许不高，但在乡里，他们说的话，有时比官府的文书更管用。谁也不敢去应天城向皇帝求证，某位“朱公”或“刘公”所言是否属实，这就给了他们巨大的腾挪空间。
“报了官吗？” 马天禄问。
“据村民说，能告的地方都告了。县里不敢接，府里接了也是敷衍。
裴知府似有难处，一则畏惧这些人与京中可能有的牵连，二则恐怕他自己也不甚干净。那粮长刘家，每年孝敬知府衙门的，就不是小数。”
马天禄点点头。这些事，在他意料之中。
一个新王朝创建不久，龙兴之地往往最快成为利益交织、盘根错节的泥潭。
旧的权势被打倒，新的特权却在皇权荫庇下以更隐蔽的方式滋长。要理清，绝非易事。他并不奢望能一蹴而就，彻底根除这些积弊，那不现实。
但只要开始动，总能剥开一些口子，震慑一些人，让百姓喘口气。
“那几个‘苦主’，都安排妥当了？” 马天禄问。
孙大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回国公爷，放心。已经暗中接洽过，明日队伍进城，路过城南五里亭时，他们会拦路喊冤。状纸和关键人证，都已准备稳妥。”
“嗯。” 马天禄只应了一声，表示知晓，“你也去歇著吧。”
孙大勇躬身退下。
屋内烛火跳跃，马天禄独自坐了片刻。窗外传来巡夜庄丁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明日，才是大戏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