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就是觉得吧,”
朱樉拖长了调子,眼神往方才喊冤者被带走的方向瞟了瞟,“这事儿,发生在帝乡凤阳,牵扯的听起来不是地方豪强就是可能冒称皇亲的。白马书院 哽欣嶵筷
按规矩,我这既无监察之权,又无审理之责的亲王,好像真不太好直接管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点为难,“即便要过问,按理也该先写个奏本,派人快马送回京师,请父皇定夺,或是下发有司衙门处置。这才是正理,对吧,舅舅?”
马天禄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下文。
朱樉见舅舅不置可否,脸上那点为难渐渐化开,变成一种近乎无赖的坦然,还带着点“我可算抓住你了”的小得意:
“不过现在嘛——”
他拉长了声音,瞥著马天禄,“外甥这可是奉了舅舅您的指令办事啊!
您让我待祭祀回来,查明真相,那我查查看,也是听舅舅的话,对吧?”
他眨眨眼,语气变得促狭起来,“况且,母后也在呢,虽然没说话,可都看着呢。舅舅您总不会事先一点都不知道这事儿吧?”
说完,他微微扬起下巴,看着马天禄,那眼神分明在说:
甭想糊弄我,这事儿就是你撺掇的,现在锅甩过来了,你也别想干干净净看热闹。
马天禄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嘴角的弧度真正扩大了些,那是一个清晰的笑容,甚至带着点无奈。
他算是看明白了。朱樉这小子,慌乱是真慌乱,生气也是真生气,但这脑子转得也够快。
短短时间内,他不仅迅速判断出不能把人交给地方官府,稳住了场面;现在更是一转眼就想明白了关键,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
直接把处置此事的授权和责任,都推到了他这个舅舅头上。
他是“奉舅命”行事,将来无论查出来什么,捅了多大篓子,前面有舅舅顶着;若是办得漂亮,解决了问题,那功劳自然是他这秦王殿下临机决断、明察秋毫。
好嘛,风险和压力大人背着,露脸和功劳小子揣著。这算盘打得,倒是越来越有他老朱家的精明劲儿了。
马天禄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轻轻一夹马腹,向前去了。
朱樉看着舅舅的背影,心里那点余气彻底散了,反而生出几分扳回一局的得意。
队伍穿过巍峨的城门,进入凤阳城。街道早已净水泼洒,黄土垫道,两旁跪满了低头迎驾的百姓,鸦雀无声。
然而,当那座位于城中央、规制宏大的宫殿建筑群映入眼帘时,马天禄握著缰绳的手紧了紧。
眼前的宫殿,虽规模略逊于南京紫禁城,但那恢弘的布局、朱红的宫墙、金黄的琉璃瓦、层层叠叠的殿宇台基几乎就是应天皇宫的翻版。
这就是朱元璋心心念念的中都皇城。工程虽已暂停多年,但主体建筑已然矗立,宣示著皇帝对龙兴之地的格外恩荣与期许。
马天禄沉默地看着。他想起史书上关于修建中都时役重伤亡、天下骚然的记载,想起沿途所见那些清苦的村落,想起方才官道上衣衫褴褛的喊冤者。
这极致的尊崇与荣耀,与土地上的艰辛,隔着不过数十里,却仿佛两个世界。
朱樉策马跟在稍后,敏锐地察觉到舅舅周身的气息似乎沉凝了些。
他以为是方才自己那番甩锅的言论惹得舅舅不快,心里正有些嘀咕,觉得舅舅不似这般小气之人。
他犹豫着是否要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却见马天禄已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淡淡道:“进去吧。”
朱樉将话咽了回去,紧随其后。
进入临时充作行在的宫殿区域,自有礼官引导。座接受本地命妇朝拜,朱樉、朱h、朱棣三人亦各有座次,稍事休息,预备午后正式前往皇陵祭祀。繁琐的礼仪和应酬暂时与他们无关。
马天禄却歇不得。他寻了处僻静的偏殿,孙大勇已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
“那几桩事,证据可都握牢了?”
马天禄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冷清。
“回国公爷,铁证如山。”
孙大勇低声道,语气笃定,“强占田产,有当初的地契抄白,有被夺田农户的联名血押指认,还有两个当初经办此事的粮长家仆,已被我们暗中控制,愿意作证。
至于那冒称皇侄强抢民女一案,更是荒唐。那所谓朱十二公的远房侄孙,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借着朱十二公的名头在外招摇。
那女子被抢后,其父告到县里,县丞收了朱家二十两银子,便将案子压下,还反诬那女子之父讹诈。这些银钱往来、口供笔录,甚至那浪荡子酒后吹嘘的狂言,都有人证物证。
知府衙门那边,户房书吏与粮长勾结侵吞山林、收受贿赂的账目副本,也已到手。桩桩件件,脉络清楚,抵赖不得。”
马天禄缓缓点头。孙大勇办事,他向来放心。这些事,看似是地方上的寻常污糟,但放在帝乡,又有拦驾告御状这么一出,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派人,立刻回京一趟。”
马天禄沉吟片刻,吩咐道,“去一趟东宫,将这里的情形,尤其是已经掌握的实证概要,禀报太子殿下。告诉殿下,凤阳之事,需朝廷明旨,以定基调。”
“是。”
孙大勇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马天禄一人。他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规整却略显空旷的宫殿广场。
阳光炽烈,将琉璃瓦照得一片耀目的金黄。
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大明亲王奉旨归乡祭祖,坐镇帝乡,这第一把火,无论如何也不能悄无声息地熄了。
既然朱元璋和朱标都有借机整顿凤阳吏治民风的意思,他自然要打好这个配合,把这场戏唱足,唱响。
那些盘踞地方、习惯了作威作福的勋戚,那些与豪强勾连、习惯了贪赃枉法的官吏,他们恐怕早已将欺压百姓、侵吞利益视作理所当然。
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人麻木,也能让人猖狂。
既然习惯了,那就让这习惯,在今天,被打断一下。
马天禄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位鼎鼎大名、顶顶正义的秦王殿下,在不久之后,将要如何绷著脸,在众目睽睽之下,拍响惊堂木;
如何拧著眉,看着那一份份确凿的证供;如何硬著头皮,在母后和舅舅的注视下,下达那些必然会震动整个凤阳府、甚至传入京师的判决。
这是一堂课。一堂给所有享受着皇权余荫却忘了根本的人,上的思想道德课。
教材,便是那些沉甸甸的状纸和铁证。授课的先生,便是这三位身份尊贵年轻皇子。
窗外,有官员小心翼翼地在远处廊下经过,朝着皇后驻跸的主殿方向恭敬行礼。马天禄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窗边。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凤阳城里的风,也该好好刮一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