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是头等大事,走亲访友是必有的姿态,查案整顿是此行的暗线。
至于原本计划中让这几个小子真正深入民间体验疾苦的环节,现在看来,恐怕得往后排了。得等眼前这些事处理出个眉目才行。
而且朱元璋似乎有意在凤阳皇陵附近,辟出一块御田,让宗室子弟耕种,收成用于祭祀。皇帝自己每年亲耕的那一亩三分地都认真打理,儿子们自然逃不掉。
马皇后在宫里开辟菜园子种得不亦乐乎,也是这般心思。这是老朱家不忘本的坚持,也是一种独特的乐趣。
可这事也让马天禄有点头疼。
他自个儿?种地?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正经干过农活。
上次跟着朱元璋一块种土豆还被朱元璋好一顿嘲笑。
自己流民时期朝不保夕,后来要么学医,要么在太医院,跟泥土庄稼最近的距离,也就是看看药圃。
栽秧割稻,时令节气,浇水施肥,他一概是门外汉。但朱元璋若有此意,他这当舅舅的,恐怕免不了要被赶鸭子上架,带着外甥们下地。那是后话,眼下顾不得。
首要的,是把眼前几桩事理出章程。
午后,按计划是较为私人的行程。马天禄将朱樉三人叫到跟前。
“收拾一下,随我去拜访两家世交。”他吩咐道。
马皇后在一旁补充:
“刘家和汪家。去了都放恭敬些,按家人礼见。”
朱樉三人忙应下。他们知道这两家的分量,一个赠地葬祖,一个有干亲名分,在父皇心中地位特殊。
刘英和汪文早已候在另一处偏殿。两人皆穿着低品级官服,神色恭谨中带着些许局促。见马皇后进来,后面还跟着国舅和三位亲王,连忙行礼。
“刘家兄长,汪家兄长,不必多礼。”马天禄上前虚扶一下,语气比平日温和许多。
“天禄说得是,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马皇后温声道。
“皇后娘娘和国舅爷折煞了。”刘英连声道。
马天禄侧身,对朱樉三人道:“还不见过两位世伯?”
朱樉领头,三人齐齐躬身,口称:“朱樉(朱h、朱棣),拜见世伯。”
这一声世伯叫得刘英手足无措,连连摆手:“殿下,这如何使得!臣万万不敢当!”
马天禄笑了笑:“兄长不必惶恐。姐夫早定了规矩,朝堂叙君臣,私下论家人。他们是晚辈,这礼该受。”
刘英和汪文对视一眼,心中稍安,却也不敢真的托大。今时不同往日,当年乡里的情分,在如今的天家威严面前,需得加倍小心才行。
马皇后先看向汪文,语气亲近了些:“重八一直惦记着家里,托我问问,一切都好?”
“托娘娘洪福,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汪文连声应道。
马皇后点点头,又看向汪文。
汪文忙笑道:“劳上位记挂,家里都好,都好。只是我这不成器的,总让上位操心。”
“这次回来,一是祭拜祖先,二是看看乡亲。”
马皇后语气家常,如同拉闲话,“重八他朝政繁忙,脱不开身,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英哥儿,你父亲的事,他跟我提过多次,说刘叔大恩,没齿难忘。”
刘英眼圈又红了,起身道:“先父不过略尽绵力,当不起陛下和娘娘如此记挂。”
“当得起。”马皇后语气肯定,“雪中送炭的情分,比什么都重。你们刘家厚道,才有今日福报。”
她又转向汪文,“文哥儿,干娘身子骨还硬朗?”
汪文忙道:“劳娘娘惦记,家母身体尚可,只是年事已高,耳目不如从前了。今日不知娘娘驾临,未能亲迎”
“无妨。”
马皇后微笑,“怎好打扰老人家清净。我带了些药材和料子,一份给刘家,一份给汪家,都是宫里用的,图个实在,你们别嫌弃。”
宫女将礼物奉上。刘英和汪文又要起身谢恩,但被马天禄制止了。
“自家人,这样就见外了。”
马天禄摆摆手,又带点自嘲,“姐夫还让我得空去皇觉寺看看。他那点老底,怕是天下皆知了。我就怕他哪天想起来,让我去管僧录司。”
朱樉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
“舅舅放心,父皇常说,您当初出家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佛经怕是没读几卷。他虽也不精,估摸著比您还是强点。”
马天禄白了他一眼,没接这茬,转向刘英,脸上带了笑:
“听说兄长家里新添了孙儿?恭喜。”
提到孙子,刘英脸上顿时绽开真切的笑容,连声道:
“托上位的福,一切平安。”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马天禄正色道,“先公仁厚,福泽绵长。太子殿下得知,特意让我带了一副长命锁来,给孩儿添福。兄长务必收下,这是殿下一点心意。”
刘英闻言,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双手接过内侍捧上的锦盒,连声道谢。他不由得想起许多往事。
当年大伯冷眼旁观朱家惨状,是父亲不忍,才让出一块薄田安葬朱家逝者。那时的他,何曾能想到,那个走投无路的小和尚,能有今日?世事难料,恩情因果,如今想来,令人唏嘘。
马天禄又对汪文道:“汪家兄长若不嫌弃,私下唤我一声小弟便是。我不过是沾了姐姐的光,在二位面前,始终是晚辈。”
汪文连忙看向马皇后,见马皇后微微点头,心里也放松了些,这才笑道:
“那老夫就斗胆了。”
马天禄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
“有些话,姐夫不便明言,我代他说。刘家老爷子的恩义,朱家子孙世代不忘。追封侯爵之事,已在考量,只是如今皇陵工程未毕,诸多仪典需循制而行,还请刘兄稍待些时日。”
刘英大惊,差点又要跪下:“国舅爷!这先父虽有些微善举,岂敢奢望侯爵之封!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