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此刻若在，或许会忍不住想劝说两句。
但他早已得了父皇母后和大哥的叮嘱，在凤阳，诸事听舅舅安排。
他也清楚，舅舅行事，有时看似委屈自己，实则往往是为了周全更大的局面，维护皇家的体统。此刻听礼部官员这般说，他就算有想法，也只会闷在心里。
马天禄脸上却无半分不悦，反而露出一丝理当如此的神色。
他开口道：“陛下如此安排，甚妥。”
他目光扫过众人：
“我虽蒙陛下与皇后信重，终究姓马，是外姓。祭祀朱氏先祖皇陵，乃朱家子孙根本大事。
刘继祖公当年义赠葬地，恩同再造；汪干娘于陛下有哺育关照之谊，情逾至亲。由他二人陪祀，正显我大明皇家不忘旧恩、重情守义之根本。这是教化天下，彰扬孝义仁德之举。”
他顿了顿，继续道：“皇后殿下届时将以仁宗皇帝儿媳身份，于东侧女眷拜位行礼，礼毕后率内外命妇行香。
此亦为家礼、国礼兼备。至于我，位列观礼奉祀官员之中，正得其宜。本分所在，何来委屈？”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将个人身份、皇家礼法、政治教化合于一处。
礼部主事暗暗点头，心道国舅爷果然深明大义，思虑周全。
几个凤阳官员也收起那点猜测，露出敬佩之色。这已不仅是谦逊，而是皇帝想要借此祭祀重拾乱世中崩坏的伦理纲常，树立“仁德得报”、“忠孝传家”的典范。
马天禄心里清楚，朱元璋或许有借此抬高刘、汪两家，进一步巩固仁君形象的打算，也有意淡化外戚在祭祀这等核心家族礼仪中的显眼位置。
但这恰恰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无意，也不应该过分深入到朱家的宗族祭祀核心中去。
站在观礼的位置上，既能表明态度，又能避开可能的敏感。刘继祖和汪干娘的事迹，经过这样的渲染，确实能成为教化百姓的活教材。
正如他所说，当年他们施恩时，岂能料到日后的回报？
这恰好说明了善行自有天佑，朝廷倡导仁义并非空谈。
“诸位，”马天禄最后道，“后日祭祀，关乎皇家体统，关乎陛下圣德教化。务必各司其职，严谨细致，不得有丝毫差错。”
“谨遵国公爷钧旨！”众人齐声应道。
三日后，正式的祭祀结束，朱樉、朱h、朱棣三人刚换下繁重的冕服，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孙大勇便已手持一卷黄绫，步履沉稳地走入他们暂歇的偏殿。
“启奏秦王殿下。”
孙大勇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他双手高举那卷黄绫，“陛下有旨。”
殿内顿时一静。朱樉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率两个弟弟行礼接旨。
孙大勇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凤阳是咱的龙兴之地，民风教化都看着这儿呢。这几天咱听说地方上有不少官司纠纷，牵扯了好些人。
老二你去主审这些案子，老三老四也别闲着，一块帮着看看，天禄也去听听。都给咱好好查，查清楚，不许潦草行事。定要安了百姓的心才成。”
旨意念完，朱樉整个人都懵了。
主审？
他？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马天禄，脱口问道：“舅舅！这这应该是您来主审啊，我我哪会审案子？”
孙大勇已将圣旨递到朱樉面前，闻言垂目道：
“殿下，圣意如此，臣岂敢妄言。”
朱樉接过圣旨，只觉得手心发烫，心里更是乱成一团。
天塌下来的感觉，比那天被推出去应对拦驾告状时还要强烈十倍。
朱h和朱棣也傻了眼，旁审？
听起来比主审轻松点，可他们连刑部大堂的门朝哪开都不清楚，怎么审？两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恨不得缩到二哥身后去。
朱樉求救般地再次望向马天禄。
马天禄等朱樉稍微定了定神，才开口：
“既然接了旨，就该想想如何办事。案子从何处开始审，心里可有章程？”
朱樉握著圣旨，茫然摇头。
“不去看看卷宗、问问原告？”
马天禄反问，“案子到底状告何事，有何人证物证，原告诉求为何，被告如何辩解——这些根基不打牢，你坐在堂上审什么？听故事么？”
朱樉被问得脸上发热，连忙道：“是，是外甥糊涂。
这就去调阅卷宗不，是请他们把卷宗和原告带来。”
他总算找回点思路。
马天禄点点头，又看了朱h和朱棣一眼，两人赶紧也摆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审案查案，最忌先入为主，偏听偏信。”
马天禄声音沉了沉，“你们虽是天潢贵胄，此番奉旨审案，便需暂时忘了这身份。眼中只应有是非曲直，耳中只应听双方陈词，心中只应衡大明律法。
法理或许不外乎人情，但人情，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记住了？”
“记住了！”三人齐声应道，朱樉答得尤其用力。
马天禄见他紧张，又缓了缓语气：“你能想到公正严明，这便对了。只是，”
他话锋微转，“你也需明白，此番要审的案子，牵涉之人，恐非寻常百姓。凤阳知府裴文显牵涉其中，他是李善长李相举荐的人。
此外，还有本地有头脸的勋戚，甚至陛下的一些旧日乡邻。这些人情关联，各方压力，到时候都会摆在你面前。你这主审的位子，坐着可不轻松。”
朱樉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李善长举荐的知府！父皇的旧邻！
朱h和朱棣在一旁听着，心里那点旁审的侥幸立刻变成了庆幸。
得罪人的是二哥，顶着压力的是二哥，他们只需在旁边看着、听着，最多补充两句，这差事顿时显得可爱起来。
朱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舅舅，这这可如何是好？牵扯这么多人，又都是”
“牵扯再多，案子发生了，就该审。”
马天禄打断他的犹豫，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圣旨让你审，你便审。该怎么查，怎么问，怎么判，依律依证便是。其他的，自有朝廷法度，自有你父皇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