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朱樉知道再无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是!外甥明白了!”
很快,相关卷宗和那十几名原告,都被带到了专门腾出来用作临时公堂的殿宇。
朱樉坐在主位,面前堆起一摞文书。棣分坐两侧,面前也摆着纸笔。马天禄则坐在侧后方一张椅上,面前只有一杯清茶,果真是一副旁听模样。
朱樉定了定神,拿起最上面一份状纸。棣也各自翻开卷宗。
起初还有些忐忑不安,但少年心性,很快便被卷宗里记述的具体案情吸引了进去。
欺田占产、抓人下狱、强抢民女、贪贿勾结一桩桩一件件,虽只是文字记述,却也勾勒出清晰的脉络与惊人的细节。
看着看着,朱棣忽然“咦”了一声,指着他手中卷宗的一处,抬头看向马天禄,疑惑道:
“舅舅,这上面说有个自称是父皇侄儿的浪荡子强抢民女。咱们家有这号人吗?”
马天禄还没说话,朱樉和朱h也看了过来。
“家里到底几口人,你心里没数?”
马天禄看了朱棣一眼,语气平淡。比奇中蚊枉 已发布嶵芯章劫
朱棣挠挠头。父皇那边的血亲,早些年凋零殆尽,如今也就是已故姑父李贞一家,以及早已故去的朱文正一脉。母后这边,更只有舅舅一人。
哪来的什么侄儿?
“可是这上面写,”
朱棣指著卷宗,“此人自称其父早年与父皇一同放牛,交情莫逆,父皇还抱过他。这,是不是也算有些旧谊?若真是旧邻之后”
“他父亲与陛下一同放过牛,是陛下欠他家人情,还是他家人对陛下有恩?”
马天禄直接反问,“陛下昔年乡邻旧识何其多,是不是但凡能扯上点关系的,就可以无法无天,强抢民女而不用受罚?”
朱h在一旁赶紧接话:
“舅舅说得对!我看这人就是借着父皇的名头招摇撞骗,横行乡里。有这样的旧邻,非但不是光彩,反而是给父皇脸上抹黑!就该严惩!”
朱棣见二哥和舅舅都这态度,也立刻改口:
“我也没说饶了他!他干的这些事,依律砍头都够了!我就是问问清楚。”
马天禄看着三人,神色认真起来:“你们需得记住一句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是国舅,故能从一介流民骤得富贵。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可我若是仗着这身份,欺压良善,贪赃枉法,你们说,陛下与皇后该如何处置我?”
朱棣想也不想,立刻拍马屁:
“舅舅品德高尚,朝野皆知!父皇母后常夸,文武百官也都敬服!”
马天禄瞪了他一眼:“我问的是如果!若我真不法呢?
推而广之,若是其他勋贵之家,管教不严,子弟奴仆倚势欺人,又当如何?”
朱樉这回反应快了,立刻道:
“那就该依律严惩,绝不姑息!自家门风更要肃清,管好自家人,约束门下仆役。”
“嗯。”
马天禄颔首,“首先得管好自己,立身正,行事端,然后才能约束他人。律法面前,并无鸡犬特权。”
他顿了顿,指著那些卷宗:“眼下这些案子,既然证据看来确凿,那便依律审断便是。
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至于其中牵涉的什么知府、勋贵、旧邻,自有律法条陈,也有朝廷的考量。你们只需把案子本身审清楚,证据扎牢,供词录实。”
朱樉心里定了不少,想了想又问:
“舅舅,那我们该如何开庭审案?可有什么章程要注意的?”
马天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怎么审?自然是升堂,带原告被告,问话,对质,查验证据,录供画押。
该传唤的证人,一个不能少;该核验的物证,一件不能漏。
记住你们是审案,不是听书,凡事要落在实处。至于具体如何问话,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抓住供词矛盾之处。这些,你们现在不会,审过两次,大概也就摸到点门道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三个外甥:
“万事总有头一遭。去吧,先把卷宗吃透,把人证物证理清。明日,便升堂。”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朱樉便醒了,或者说,几乎一夜未深眠。
脑子里反复过著卷宗上的字句,想象著升堂问案的场景,既忐忑又有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在胸腔里涌动。
不仅是他,朱h和朱棣那边动静也不小,显然也是辗转反侧。
少年心性,血气方刚。昨日之前,他们还是需要被教导的皇子亲王。
今日,圣旨一下,他们便成了手握实权、可决断是非的执法者。这不再是纸上谈兵,不再是隔岸观火,而是真真切切地介入政务,掌握着他人的命运。这种新鲜感与责任感交织的体验,让他们心神激荡。
朱樉一个骨碌爬起来,扬声唤来内侍:
“传令!即刻在府衙前及城中四门张贴告示,言明今日巳时正,本王于凤阳府衙升堂,审理前日拦驾所告诸案,许百姓旁听观审!”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再安排几个人,敲锣巡街,将此事晓谕百姓!”
朱h也凑过来,带着点紧张后的跃跃欲试:
“二哥,得调亲军都尉府的人手,把府衙内外警戒好。那些被告的,多半是本地有头脸的,怕有家人奴仆闹事。
还有,围观百姓一多,也需维持秩序,别让场面乱了,更别让人趁乱把犯事的给打了。”
他记得卷宗里有些人的恶行,简直是天怒人怨。
朱棣在旁连连点头,眼睛发亮,已经开始盘算:
“我就穿亲王常服去!二哥主审,我和三哥旁听。要是堂上那些混账东西敢狡辩,不用二哥费神,我来!
掌嘴、上夹棍,看他们招不招!对付这些祸害百姓的,就该雷霆手段!”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威风凛凛惩治恶徒的模样。
三个年轻人兴奋地筹划着。
与他们相比,马天禄这一夜睡得颇为安稳。
连日操劳,加上祭祀前后的紧绷,一旦稍得松懈,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