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傍晚
流云剑派的山门,刚补好的泥浆还没干透,王元宝新挂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叮铃”的轻响。
演武场的篝火还剩最后一点火星,李若尘靠在祠堂的门槛上,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里攥着那卷被周伯通批注过的《流云心法》。
老人说,今晚让他仔细看“云绕式”的注解,明天要考他。
“还没睡?”
苏清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件叠好的粗布衫,是给李若尘准备的。
月光落在她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左臂的绷带在风里微动,傍晚给她换药时,林婉儿说伤口恢复得不错,再过三天就能拆绷带了。
“睡不着。”
李若尘把心法卷起来,塞进怀里,说道:
“总觉得心里发慌,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苏清寒走到他身边,目光掠过山门外的竹林,说道:
“王元宝在竹林里加了三道绊马索,楚幺幺撒了‘夜明粉’,只要有人踩进去,就会发光,赵虎和林婉儿在柴房守着那几个黑风寨俘虏,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她的手却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寒月剑上。
江湖人练出的直觉,往往比眼睛更准。
突然,竹林深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绊马索被触发的声音。
紧接着是“啊”的痛呼,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来了。”
李若尘猛地站起身,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疼,却顾不上了,说道:
“拿剑。”
苏清寒的寒月剑已在手中,剑光在月色里划出一道弧光。
两人刚冲出门,就看见赵虎举着重剑从柴房冲出来,粗声喊道:
“是黑风寨的人,从后山摸进来的。”
竹林里已经乱了。
王元宝的惊呼声、楚幺幺的怒骂声、兵刃交击的脆响混在一起,还夹杂着一种尖锐的“嘶嘶”声。
“是双钩。”
周伯通的声音从山门后传来,老人不知何时已拄着铁拐杖站在石阶上,说道:
“是黑风寨的柳三娘,她的‘蛇牙钩’专破硬功,赵虎,别跟她硬拼。”
李若尘顺着老人的目光看去,竹林边缘,一个穿黑裙的女人正与王元宝缠斗。
她身形纤细,动作却快得像鬼魅,双手各持一柄尺许长的弯钩,钩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王元宝的轻功虽快,却总被她的钩子逼得险象环生,左臂已被钩出一道血痕,正渗着黑血。
“幺幺,解药。”
王元宝一边躲闪,一边朝药庐的方向喊。
楚幺幺举着毒针囊从药庐跑出来,刚要掷出毒针,就被两个黑衣汉子拦住。
那两人是黑风寨的煞星,一个使刀,一个舞棍,刀风棍影罩住楚幺幺,逼得她连连后退,手里的毒针撒了一地。
赵虎举着重剑冲过去,想帮楚幺幺解围,却被柳三娘的双钩缠住。
女人的钩法刁钻至极,专找他重剑挥不到的死角,钩尖擦着他的肋下滑过,带起一串血珠。
“小心她的钩尖,有毒。”
林婉儿的声音从柴房方向传来,她手里提着盏油灯,正拉着一个俘虏往祠堂退,那几个俘虏听见动静,竟在柴房里挣扎着要挣脱绳索。
李若尘握紧木剑,刚要冲上去帮王元宝,就被苏清寒拉住。
苏清寒说道:“等等。”
他顺着苏清寒的目光看去,才发现竹林里不止柳三娘几人。
月光穿过竹缝,能看见至少五道黑影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个个脚步轻健,腰间的弯刀在月下泛着冷光。
应该是黑风寨的主力,至少来了六人,比昨天钱通带的人还多。
“他们的修为都在先天五品左右。”
周伯通的铁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发出“笃”的闷响,说道:
“柳三娘,先天七品,最擅长偷袭,剩下五个至少是先天五品,不好对付。”
秦伯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手里握着那枚磨得发亮的旧罗盘,罗盘的指针正疯狂转动,指向竹林深处,说道:
“他们应该不止要抢残图,还想救走柴房的俘虏。”
说话间,柳三娘的双钩突然变招,不再缠王元宝,而是如毒蛇出洞,直刺退到祠堂门口的林婉儿。
李若尘想都没想,举着木剑冲过去。
他知道自己的木剑挡不住毒钩,却还是横剑在林婉儿身前,内力疯狂注入,木剑上泛起淡青色的光膜。
毒钩撞在木剑上,李若尘只觉一股阴寒的内力顺着手臂窜上来,后背的伤口突然剧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柳三娘的钩尖被挡住,却借着反力旋身,另一只钩带着风声扫向他的腰侧。
这一钩又快又狠,他根本躲不开。
苏清寒的寒月剑如闪电般赶到,精准地劈在钩柄上。
“当”的一声,柳三娘的毒钩被震开,苏清寒却闷哼一声,左肩的旧伤被牵扯,脸色瞬间白了。
李若尘扶住她,才发现她的绷带又渗出了血。
柳三娘看着缠斗的两人,突然笑了,说道:
“苏清寒果然在这里,钱通那废物连个女人都拿不下,还得老娘亲自来,把剑仙残图交出来,再把这小乞丐的命留下,老娘就饶你们不死。”
她身后的五个煞星已围了上来,形成半圈包围圈,刀光在夜色里织成一张网,慢慢收紧。
王元宝扶着受伤的左臂退到李若尘身边,楚幺幺也跑了过来,小脸煞白却咬着牙,说道:
“尘哥哥,跟他们拼了。”
赵虎举着重剑挡在最前面,重剑拄在地上,说道:
“想动我师妹和兄弟,先过我这关。”
周伯通和秦伯对视一眼,两个老人的身影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像两堵墙,稳稳地立在祠堂门口。
周伯通的铁拐杖在地上划出半圈,是流云剑派的防御阵法。
“柳三娘……”
周伯通说道:
“十年前,你黑风寨欠流云剑派的血债,还没还清,今天想再添几笔?”
柳三娘笑道: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钱通被你们杀了,这笔账还没算,你以为凭你们几个伤兵,能挡住老娘?”
她突然扬手,双钩同时指向周伯通,说道:
“先废了你这老不死的,再拆了你们这破祠堂。”
五个煞星同时出手,刀光如潮水般涌来。
赵虎举着重剑硬挡,却被两个煞星缠住,重剑劈得石屑纷飞,却始终无法突围;
王元宝带着楚幺幺在人群里穿梭,撒出的“脱力粉”被对方用内力震开,根本起不了作用;
林婉儿想拉动柴房的机关绳,却被一个使棍的煞星盯上,只能狼狈躲闪。
李若尘扶着苏清寒,后背的伤口疼得钻心,却死死攥着木剑。
他看着苏清寒发白的脸,看着赵虎被围攻的背影,看着王元宝踉跄的脚步,突然明白周伯通说的“剑心”是什么……
不是能挡多少刀,是明知挡不住,也得站在该站的地方。
“苏清寒……”
他看向苏清寒,说道:
“你带他们去流云洞,我和周伯通、秦伯挡住他们。”
苏清寒没有说话,反而握紧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衫传过来。
“傻不傻?”
李若尘笑了,疼得抽了口冷气,说道:
“你走了,才能去搬救兵,谢九不是说要帮我们吗?你去找他……”
“不必找。”
周伯通突然打断他,铁拐杖横扫,逼退两个近身的煞星,说道:
“我们流云剑派的事,不用外人插手。”
他转头看向秦伯,眼神里带着决绝,说道:
“老秦,按说好的办。”
秦伯点了点头,突然转身冲进祠堂,手里的罗盘重重拍在供桌下的机关石上。
祠堂两侧的石壁突然弹出数十支铁箭,铁箭带着劲风射向逼近的煞星,两个躲闪不及的煞星被射中大腿,惨叫着倒地。
“好个老东西。”
柳三娘又惊又怒,双钩加快速度,竟逼得周伯通连连后退,铁拐杖的底端在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迹。
秦伯从祠堂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个黑布包裹,塞到林婉儿怀里,说道:
“带着这个,跟清寒他们走,从后山密道去流云洞,别回头。”
林婉儿打开包裹,里面是半张烧焦的剑仙残图,和一块刻着流云纹的玉佩。
她看着秦伯鬓角的白发,突然明白,两个老人想要留下断后。
“秦爷爷。”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说道:
“要走一起走。”
“走。”
秦伯的声音陡然严厉,推了她一把,说道:
“这是命令,流云剑派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周伯通的铁拐杖突然变招,不再防御,而是如毒蛇出洞,直刺柳三娘的咽喉。
这一杖又快又狠,竟逼得柳三娘不得不回钩自保。
老人借着这一瞬的空隙,朝李若尘几人吼道:
“带婉儿走,密道在柴房后面的水缸下。”
李若尘看着周伯通被三个煞星围住,看着秦伯举着罗盘挡在祠堂门口,看着两个老人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
“走。”
苏清寒突然拽住他的胳膊,寒月剑在身前划出半圆,逼退一个试图阻拦的煞星,说道:
“再不走,他们就白死了。”
赵虎也反应过来,重剑狂舞,硬生生劈开一条通路,说道:
“李大哥,清寒姐姐!了,带婉儿走,我断后。”
王元宝抱起哭噎的楚幺幺,说道:
“若尘兄,我们在流云洞汇合。”
李若尘被苏清寒拽着,踉跄着往后山退。
他回头望去,看见周伯通的铁拐杖被柳三娘的毒钩缠住,老人却突然笑了……
“柳三娘,尝尝这个。”
手指精准地刺入柳三娘的左眼。
女人惨叫着后退,周伯通却被身后的煞星长刀贯胸,铁拐杖“哐当”掉在地上,老人的身体缓缓倒下,却还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伸出手,像在说“快走”。
林婉儿的哭声撕心裂肺。
秦伯看着倒下的周伯通,突然按下墙壁上的开关,祠堂里传来“轰”的巨响,是他早就埋好的炸药被引爆了。
火光冲天而起,将追来的煞星逼退,也将秦伯的身影吞没在火光里。
李若尘被苏清寒死死拽着,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山密道。
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夜空,兵刃交击声、柳三娘的怒骂声、赵虎的怒吼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密道里众人的哭声和粗重的喘息。
密道的石阶又陡又滑,李若尘的后背在流血,苏清寒的左肩在渗血,林婉儿攥着残图的手在发抖,楚幺幺趴在李若尘怀里,哭得抽噎不止。
没人说话。
只有月光从密道顶端的石缝里漏下来,照亮他们脸上的泪。
黑风寨的夜袭还在继续,祠堂的火光还在燃烧,但他们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带着两个老人用命换来的残图,带着流云剑派剩下的火种,走向那个周伯通和秦伯念叨了无数次的地方。
流云洞……
那里有斩岳剑,有剑仙的秘密,更有他们必须守住的,流云剑派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