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剑派的山门刚补好最后一块石板,楚幺幺就举着她的毒蜘蛛笼跑了过来,笼子里的“百足将军”正抱着一片护脉草叶啃得欢。
“尘哥哥,你看它多乖。”
她把笼子凑到李若尘面前,小脸上沾着泥浆,像只刚从田里打滚回来的小土狗,说道:
“秦伯说,等咱们从流云洞回来,就用它的丝给你编个剑穗。”
李若尘正坐在石阶上,由林婉儿帮他更换后背的药布。
生肌散的效果不错,焦黑的伤口已经长出淡粉色的新肉,虽然还不能大动,却比昨天舒坦多了。
他看着笼子里的毒蜘蛛,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说道:
“还是算了,我怕它咬我。”
“它才不咬好人。”
楚幺幺哼了一声,转头对林婉儿说道:
“婉儿姐姐,钱通的手下招了,流云洞的瀑布后有个天然石窟,斩岳剑就藏在石窟最里面的石台上,还说石窟里有‘剑鸣阵’,踩错石板就会被剑气划伤。”
赵虎蹲在旁边磨重剑,闻言抬起头,说道:
“我不怕剑气,我的重剑能挡住。”
他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是昨天硬接钱通毒鞭时被腐蚀的。
苏清寒坐在祠堂门口的石凳上,手里捧着那卷《流云剑经》,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把她的睫毛映出淡淡的金边。
她偶尔抬眼,看向正在说笑的众人,眼神里的冰霜比刚来时融化了大半,尤其是看到李若尘被楚幺幺逗得龇牙咧嘴时,嘴角会悄悄弯一下。
周伯通和秦伯坐在主院的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新酿的米酒,两个老人慢悠悠地喝着,看着年轻人忙碌的身影,时不时低声说几句几十年前的旧事。
“老周,你说孔长庚的弟子会不会来?”
秦伯抿了口酒,目光掠过山门外的竹林,那里的风铃还在轻轻摇晃。
周伯通的铁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说道:
“浩然书院盯着剑仙遗迹不是一天两天了,钱通死前说萧战要找斩岳剑,孔长庚不可能坐视不理,不过他们讲究‘礼道’,应该不会像黑风寨那样硬抢。”
“就怕‘礼道’里藏着刀子。”
秦伯叹了口气,捏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继续说道:
“孔长庚的第九个弟子谢九,听说年纪轻轻就到了宗师一品,比他师父还护短,上个月有人在书院门口骂了句‘酸儒’,被他废了丹田扔出了城。”
周伯通没再接话,只是把酒壶往秦伯那边推了推,有些事,不必说透,老伙计心里都明白。
傍晚的演武场,李若尘正跟着苏清寒练剑。
他的后背还不能太用力,动作幅度不大,却比之前稳了太多。
每一次挥剑都顺着流云纹的方向,内力像溪水绕石,柔和却不断。
“手腕再松点。”
苏清寒用剑鞘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说道:
“别像攥着烫手的山芋,要像托着刚摘的野果,既要稳,又不能捏坏。”
李若尘试着放松手腕,木剑在身前划出半轮弧线,带起的气流竟吹动了地上的落叶,像被剑风引着打了个旋。
“成了。”
王元宝从演武场边缘跳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刚摘的野柿子,说道:
“若尘兄这招比赵虎的劈柴式好看多了,清寒姐姐,你这师父当得不错啊,要不要收我当二弟子?”
苏清寒没理他,却对李若尘点了点头,说道:
“比昨天顺了,内力能顺着经脉走满三个来回了。”
李若尘心里一暖,刚想接话,就听见山门外传来“轱辘轱辘”的声响,是马车碾压石子的声音。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赵虎一把抄起重剑,王元宝蹿到大树后,楚幺幺把毒蜘蛛笼抱得紧紧的,林婉儿往机关绳的方向退了退。
李若尘握紧木剑,和苏清寒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往山门方向走去。
秦伯和周伯通早已站在山门内侧,周伯通的铁拐杖斜拄在地上,秦伯的手按在那块藏着流云弩的青石板上,显然做好了应对准备。
片刻后,一辆乌木马车停在了山门外。
马车很朴素,没有华丽的装饰,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贵气。
车轮包着铜皮,车帘是上等的云锦,连拉车的两匹黑马都油光水滑,显然是精心喂养的良驹。
车夫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汉子,穿着灰布短打,双手按在车辕上,指节粗大,显然是常年握兵器的练家子。
车旁站着个十五六岁的书童,穿着青色儒衫,手里拿着柄折扇,看人时下巴抬得老高,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敢问里面可是流云剑派的前辈?”
书童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傲气,说道:
“我家公子乃浩然书院孔长庚先生门下,特来拜访。”
秦伯上前一步,问道:
“不知贵公子有何见教?”
书童折扇一合,敲着掌心,说道:
“我家公子听说黑风寨的钱通在此滋事,特来看看,另外……”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演武场的众人,继续说道:
“听说流云剑派得了剑仙残图,不知可否借我家公子一观?浩然书院收藏古籍无数,定能辨出残图真伪,若是真迹,也好帮你们保管,免得被宵小之辈觊觎。”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明着要残图。
王元宝从树后跳出来,叫道:
“你谁啊?残图是我们的,凭什么给你看?还保管?我看你们是想抢吧。”
书童脸色一沉,说道:
“放肆,我家公子乃宗师一品的高人,肯来拜访已是给你们面子,竟敢如此说话?”
“宗师一品很了不起?”
赵虎举着重剑,说道:
“我一拳就能把你这小书生打趴下。”
书童气得脸通红,刚要再说什么,马车里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像春风拂过湖面。
“小安,不得无礼。”
书童立刻闭了嘴,躬身站到车旁,刚才的傲气一扫而空。
车夫上前,轻轻掀开了车帘。
一个年轻公子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面容白净,眉眼温和,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看起来像个刚从书院出来的世家公子,人畜无害。
最惹眼的是他左耳的耳坠,一枚银质的半月坠,上面刻着个小小的“玖”字,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他走下车时,步伐轻缓,却带着种奇异的气场,周围的风似乎都慢了半拍,演武场的落叶竟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在下谢九,见过各位前辈。”
他对着秦伯和周伯通拱手,笑容温和,眼神却像深潭,看不出情绪,继续说道:
“小徒无礼,让各位见笑了。”
李若尘握着木剑的手心突然冒出冷汗。
他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谢九身上漫开,像潮水般涌来。
不是钱通那种霸道的杀气,而是更沉、更稳的力道,像大山压在胸口,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下意识地运起内力抵抗,却发现后天三品的内力在这股压力面前,像投入大海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激起。
苏清寒的脸色也变了。
她握紧寒月剑,先天一品的内力在经脉里快速流转,却依旧觉得肩膀发沉,寒月剑的剑尖竟微微颤抖起来。
这不是害怕,是被对方的内力压制的本能反应。
赵虎、王元宝、林婉儿、楚幺幺更是脸色发白,赵虎的重剑差点握不住,王元宝扶着树干才没倒下,楚幺幺被吓得眼圈发红,却死死抓着毒针囊不肯躲。
只有秦伯和周伯通还站得稳。
周伯通的铁拐杖在地上压出半寸深的痕迹,秦伯的脸色惨白,显然也在全力抵抗。
“宗师一品……”
周伯通低声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说道:
“果然是孔长庚的得意门生。”
谢九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不适,笑容淡了些,身上的压力也收了回去。
悬在半空的落叶“簌簌”落下,众人这才得以喘息,个个大口喘气,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抱歉。”
谢九的语气依旧温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说道:
“在下才疏学浅,还不能自如控制内力,收敛不住气息,让各位受惊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比书童的傲气更令人心惊。
他显然是故意释放内力,既是示威,也是试探。
秦伯定了定神,说道:
“谢公子大驾光临,不知究竟有何要事?若是为残图而来,便请回吧,那是流云剑派的东西,不劳书院费心。”
谢九笑了笑,目光落在李若尘和苏清寒身上,最后停在李若尘的木剑上,说道:
“我听说,钱通是被各位联手击退的?能胜过先天六品的钱通,流云剑派果然藏龙卧虎。”
他顿了顿,话锋转回残图,继续说道:
“实不相瞒,我来不仅是为残图,也是为斩岳剑,传闻斩岳剑在流云洞,那是开天剑仙的遗物,理当由正道保管,若是被黑风寨的萧战得去,江湖怕是要大乱。”
提到“萧战”,他的眼神里的光芒黯淡了一点,继续说道:
“萧战身为江湖‘四柱’之一,虽不会亲自来争斩岳剑,却已派了一些精英赶来青峰山,他们的修为最高不过先天七品,对各位来说,或许不算难事,但……”
他没说下去,却比说出来更令人警惕。
李若尘终于喘匀了气,看着谢九,说道:
“你想帮我们对付黑风寨?”
谢九摇头,说道:
“书院从不插手江湖私斗,我只是来提醒一句,斩岳剑出世,不止黑风寨会来,江湖上盯着剑仙遗迹的人多的是,若是各位信得过在下,可将残图暂存于书院,等风波平息再归还,如何?”
这又是在要残图。
秦伯刚要拒绝,谢九突然话锋一转,说道:
“当然,若是各位不愿,我也不勉强,只是……”
他看向山门外的竹林,继续说道:
“黑风寨的人明晚就到,各位刚经历大战,怕是难应付,我可以帮各位挡他们一次,算是结个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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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帮挡黑风寨,换残图一观,这是交易。
众人面面相觑。
谢九的实力有目共睹,宗师一品的内力绝非他们能抗衡,若是他硬抢,流云剑派根本挡不住。
可交出残图,又违背了他们守护流云剑派的初衷。
“不必了。”
苏清寒突然开口,声音清冽,说道:
“流云剑派的事,我们自己能应付,黑风寨也好,其他人也罢,若是敢来,我们接着便是。”
谢九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说道:
“姑娘倒是有骨气,既然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上车,又想起什么,侧头对李若尘道:
“这位小兄弟的木剑不错,只是材质差了些,若是有缘,下次见面,在下送你一柄好剑。”
说完,他上了马车,车夫驾车,书童跟在车后,乌木马车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像从未出现过。
山门外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他……,他刚才是不是没使劲?”
王元宝扶着树干,还心有余悸,说道:
“我感觉骨头都快被压碎了。”
“宗师一品……”
周伯通的铁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说道:
“内力已能化有形为无形,刚才他只释放了一丝,若是全力出手,这山门都得塌。”
秦伯看着谢九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说道:
“他说黑风寨明晚来,还说萧战派了一些精英,修为不超过先天七品……,这是在给我们通风报信,也是在警告我们,残图的事,书院已经盯上了。”
李若尘握紧木剑。
他终于明白“宗师”和“先天”的差距,那不是境界的数字差异,是云与泥的区别,是谢九刚才轻描淡写的一句“收敛不住气息”,就能让他们所有人动弹不得。
“明晚黑风寨来,怎么办?”
楚幺幺的声音有点发颤。
苏清寒走到李若尘身边,寒月剑的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说道:
“按老规矩,赵虎守正门,王元宝和幺幺骚扰,林婉儿布陷阱,我和若尘绕后。”
她顿了顿,看向秦伯和周伯通,继续说道:
“两位前辈不必出手,我们能应付。”
秦伯和周伯通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夕阳的光落在演武场的剑痕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若尘看着身边的同伴,看着他们脸上未褪的惧色,和惧色下的倔强,突然觉得谢九的出现未必是坏事。
至少让他们看清了差距,也看清了彼此的决心。
“先吃饭。”
他拍了拍王元宝的肩膀,说道: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楚幺幺,把你的解腐丹再炼点,明天说不定用得上。”
“知道啦。”
楚幺幺抹了把眼泪,转身往药庐跑,说道:
“我再配点厉害的痒痒粉,让他们笑到没力气挥刀。”
赵虎扛起重剑,粗声地说:
“我去劈柴,晚上烧热水,给你们泡脚解乏。”
林婉儿收拾起散落的机关绳,说道:
“我去看看陷阱的尖竹片够不够,再削几根。”
苏清寒走到李若尘身边,看着他手里的木剑,轻声道:
“谢九说得对,这剑材质太差,下次遇到硬手,怕是会断。”
李若尘笑了笑,举起木剑对着夕阳,说道:
“断了再做,只要握剑的手还在,就不怕没剑用。”
苏清寒看着他眼里的光,突然觉得,刚才谢九那宗师一品的内力压制,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他们还在,还能一起站在这山门里,还能笑着说“明天的架,我们接着”。
夜色漫上来时,演武场燃起了篝火,秦伯煮的野菜汤飘着香,王元宝和楚幺幺又开始拌嘴,赵虎在给重剑上油,林婉儿帮李若尘更换后背的药布,苏清寒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明天的防御阵。
李若尘靠在篝火边,听着周伯通讲宗师境的趣事,心里踏实得很。
他知道,谢九的出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的弱小,却也照出了彼此的羁绊。
江湖路还长,宗师境的高山还远,黑风寨的刀还没到,但只要身边这些人还在,他就敢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