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卿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布防图“哗啦”一声掉落在地,指尖攥得发白,眼中闪过一丝凛冽如刀的厉色。宁海卫是东南沿海的咽喉锁钥,北连青州府,南接闽粤腹地,一旦此关失守,倭寇的铁蹄便能长驱直入,烧杀掳掠,中州东南半壁江山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传令下去!水师即刻集结,随本将军出征宁海卫!”林墨卿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个营帐,震得帐顶的烛火都剧烈摇曳起来。
“将军!不可啊!”帐外传来石勇急切的呼喊,他大步流星地闯进来,铠甲碰撞的脆响里满是焦灼,“水师训练不过三月,战船半数还在修缮,船底的桐油都未干透,将士们更是连像样的海战都未曾经历过!不如再等十日,待战船修整完毕,士卒磨合纯熟,再出征不迟!”
林墨卿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石勇,眼底翻涌着家国大义的沉重:“石兄,我何尝不知水师孱弱?可宁海卫的告急文书,已是三日连发,城防指挥使在信中泣血疾呼,城中守军不足千人,百姓老幼妇孺加起来不过三万,倭寇却有战船五十艘,悍匪三千!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他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茶杯应声碎裂,“倭寇虽凶,却是一群烧杀抢掠的豺狼,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中州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保家卫国,何惧一死!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守住宁海卫,护住身后的万千百姓!”
石勇望着林墨卿眼中的决绝,胸中的热血骤然翻涌,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将军所言极是!末将愿率前锋营,随将军出征!中州水师,虽弱,但绝不惧战!”
“好!”林墨卿扶起石勇,眼中满是赞许,“即刻整队,扬帆起航!”
当日下午,青州府港口旌旗猎猎,百艘战船尽数驶出港湾。只是这些战船,半数是临时赶造的木船,船身单薄,吃水线极浅,船舷连加固的铁皮都未曾铺设,与倭寇尖底高舷的战船相比,如同稚童面对壮汉。战船上,玄鸟旗迎风招展,将士们身披简陋的铁甲,手持长枪短刀,不少新兵手里的兵刃甚至还带着锻造时的毛刺,目光却依旧坚定地望着前方的海面。海风呼啸,卷起滔天巨浪,战船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不少新兵被颠得呕吐不止,脸色惨白,却依旧死死攥着手中的兵刃。他们知道,此行九死一生,但他们更知道,身后是父母妻儿,是他们誓死守护的家园。
五日之后,战船终于抵达宁海卫附近的海面。远远望去,海面上停泊着数十艘倭寇的战船,船身涂着狰狞的黑漆,桅杆上飘扬着黑色的章鱼旗,那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气。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倭寇战船的船头,竟架着一尊尊黝黑的火炮,炮口森然,正对着宁海卫的城墙。此刻,倭寇们正分作两路,一路乘坐着数百艘小舢板,如同附骨之疽,疯狂地攻打宁海卫的城墙;另一路则操控着战船火炮,一颗颗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头,炸得砖石飞溅,硝烟弥漫。
城头上,喊杀声震天动地,守城的将士们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落下,却依旧抵挡不住倭寇的猛攻。火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每一次炸响,都伴随着城墙砖石的崩裂和将士们的惨叫。不少将士被炮弹的冲击波掀飞,重重摔在城墙之下,口吐鲜血,再无生息。城墙的砖石上,早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断裂的箭杆插满了墙头,数处城墙已被炮火轰出豁口,倭寇借着豁口处的烟尘,嗷嗷叫着向上攀爬。有将士身中数箭,依旧倚着城墙,挥舞着长刀,嘶吼着斩杀攀爬的倭寇,直至力竭倒下,被后续的战友拖到城墙内侧。
“全军听令!列阵迎敌!摆鹤翼阵!”林墨卿站在旗舰的船头,衣袂被海风猎猎吹起,他猛地拔剑出鞘,剑光凛冽,刺破了弥漫的硝烟,“两翼包抄,中军直捣黄龙!务必将倭寇的船队拦腰斩断!”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中州水师的战船迅速调整航向,试图列成鹤翼阵。可仓促之间,战船的机动性远不如训练有素的倭寇船队,两翼的战船尚未展开,便已乱了阵型。倭寇的主将站在旗舰的船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他赤裸着上身,身上纹着狰狞的夜叉图案,手中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倭刀,刀身上刻着骷髅纹,脸上带着轻蔑的笑容,望着中州水师混乱的阵型,眼中满是不屑。他高声怪笑起来,口中叽里呱啦地喊着倭寇的语言,声音尖利刺耳。
下一刻,倭寇的船队迅速调整阵型,摆出一字长蛇阵,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朝着中州水师的船队猛冲而来。而那船头的火炮,早已被倭寇点燃引线,炮口火光一闪,惊雷般的轰鸣瞬间撕裂了海面的空气。
“轰!轰!轰!”
数尊火炮同时发难,一颗颗铁弹裹挟着烈焰,呼啸着砸向中州水师的战船。那些临时赶造的木船,哪里经得起如此重击?霎时间,数艘战船的船身被铁弹直接击穿,碗口大的窟窿里,海水如同瀑布般涌入船舱。船板碎裂的声响刺耳,木屑纷飞,不少将士被飞溅的木屑划伤脸颊,鲜血直流。更有甚者,直接被铁弹击中,身体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混着血水溅在甲板上,惨不忍睹。
“放箭!放箭!”石勇站在前锋营的战船上,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弓箭手们张弓搭箭,箭矢如同雨点般射出,可倭寇的战船距离尚远,箭矢落在甲板上,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反观倭寇的箭矢,却是淬了毒的狼牙箭,射程远,威力大,嗖嗖地射来,不少中州将士中箭倒地,伤口处迅速发黑肿胀,惨叫几声便没了气息。而倭寇的火炮,依旧在轮番轰击,每一次轰鸣,都有中州战船沉没,海面上漂浮的断木越来越多,落水将士的呼救声此起彼伏,却很快被海浪吞没。
战船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船板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倭寇们挥舞着锋利的倭刀,嗷嗷叫着冲上中州水师的战船。他们常年在海上劫掠,身手矫健,刀法狠辣刁钻,专攻下三路。中州将士们虽然悍不畏死,奋起反抗,却终究是缺乏海战经验,往往一个照面,便被倭寇砍翻在地。
盾兵们用盾牌死死护住身前,却挡不住倭寇从船舷两侧的偷袭,锋利的倭刀刺穿盾牌的缝隙,狠狠扎进盾兵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盾牌。长枪兵们试图刺出长枪,却因战船颠簸,准头大失,反而被倭寇抓住机会,一刀斩断枪杆,顺势砍中肩膀。更有倭寇趁着中州战船被炮火轰击的混乱,点燃了浸满火油的火箭,射向船舱,熊熊烈火瞬间燃起,将战船烧成了一片火海,将士们的惨叫声与火焰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胆俱裂。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海面上,鲜血染红了大片海域,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与火油的味道,令人作呕。海浪拍打着船身,卷起的浪花都是暗红色的,如同死神伸出的魔爪,不断将落水的将士拖入海底。那些被炮火炸伤的将士,在海水中挣扎着,却很快被冰冷的海水夺去体温,渐渐沉入海底,再无动静。
林墨卿手持长剑,身先士卒,率先跳上一艘倭寇的战船。剑光闪烁之间,三名倭寇应声倒地,他的战袍被鲜血染红,脸上却依旧带着坚毅的神色,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倭寇的主将。可倭寇的亲兵迅速围了上来,足有二十余人,个个手持倭刀,悍不畏死。林墨卿左突右杀,长剑翻飞,剑光如练,斩杀数人,却也被一名倭寇的长刀划破了手臂,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剑柄。他咬紧牙关,手腕翻转,长剑直刺那名倭寇的咽喉,却因失血过多,动作慢了半分,被另一名倭寇的刀背狠狠砸在背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石勇则手持长枪,在战船之间来回穿梭。他胯下的战马不知何时被牵到了战船上,战马在颠簸的甲板上焦躁地刨着蹄子,嘶鸣不止,他却死死稳住身形,长枪如龙,横扫一片,倭寇的头颅一颗颗滚落,鲜血喷溅在他的赤色战袍上,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在战船上格外醒目。可倭寇的弓箭手盯上了他,数支狼牙箭呼啸着射来,他挥枪格挡,箭簇擦着枪杆飞过,却还是被一支冷箭射中了大腿,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险些从马上摔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箭簇,咬牙将其拔下,鲜血瞬间涌出,他撕下战袍一角,草草包扎,又举起长枪,朝着倭寇冲去。
“将军!快撤!我们顶不住了!”一名副将浑身浴血,左臂已经齐肩断裂,他用右手捂着伤口,冲到林墨卿身边,声嘶力竭地喊道,“倭寇的火炮太猛了!我们的船根本扛不住!再打下去,就要全军覆没了!”
林墨卿环顾四周,心如同被万千钢针扎穿。放眼望去,中州水师的战船十之八九都已破损不堪,有的正在缓缓下沉,船舱里的海水已经没过了将士们的膝盖;有的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海面,将将士们的身影拉得扭曲而惨烈;还有的战船,直接被炮火炸成了两段,断口处还在冒着青烟。将士们的尸体漂浮在海上,密密麻麻,与战船的残骸混杂在一起,海面上漂浮着的,还有断裂的长枪、破碎的盾牌,以及将士们未曾送出的家书。活着的将士们,也都是身负重伤,筋疲力尽,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不少人手中的兵刃已经滑落,只能靠着船舷,绝望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倭寇。
倭寇的主将发出一声得意的怪笑,他高举倭刀,朝着麾下大喊几声。下一刻,倭寇的火炮再次轰鸣,这一次,炮口对准的是林墨卿所在的旗舰。
“轰!”
一颗铁弹精准地砸在旗舰的船尾,船尾的桅杆瞬间断裂,玄鸟旗“呼啦啦”地坠落,被火焰吞噬。船身剧烈摇晃,不少将士站立不稳,直接坠入海中。
“撤!”
林墨卿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痛与嘶哑,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猛地挥剑,逼退身前的两名倭寇,转身跳回自己的旗舰,剑尖拄着甲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鸣金收兵!快!”石勇拄着长枪,一瘸一拐地走到船舷边,嘶吼着下令。
沉闷的金锣声响起,那声音在炮火与喊杀声中,显得格外微弱。残存的中州战船如同丧家之犬,狼狈地调转船头,朝着青州府的方向仓皇逃窜。倭寇的战船在身后紧追不舍,火炮不断轰鸣,又有几艘战船被击沉,落水将士的呼救声,渐渐被海浪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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