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海战,是从拂晓时分那一声凄厉的号角开始的。彼时天光未亮,墨色的海面还浸着夜的凉,中州水师的战船列阵于东海之滨,船桅如林,旌旗猎猎,映着将士们眼中不灭的火光。谁也不曾想,这场仗会打得这般惨烈,从晨雾弥漫的拂晓,一直厮杀到残阳如血的黄昏。
夕阳西坠,将辽阔的海面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像是老天爷打翻了盛血的玉盏,泼得万里碧波尽是殷红。残阳的余晖,凄艳地洒在海面上漂浮的战船残骸与将士遗体上。那些断裂的船桅歪歪斜斜地插在水中,有的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烧焦的木板随着海浪起伏,发出吱呀的哀鸣。将士们的尸体,有的穿着染血的战甲,有的早已被炮火炸得残缺不全,随波逐流如遗弃的落叶,无声诉说着战役的悲壮。海浪一波波涌来,拍打着冰冷的残骸,发出低沉嘶哑的呜咽,像是在哀悼逝去的英灵,又像是在控诉无情的战火。咸腥的海风吹过,卷起的浪花里夹杂着破碎的战袍布片、断裂的箭羽,还有染血的军旗残角——那些曾绣着“中州”二字的旗帜,早已被炮火撕裂,在风中无力飘荡。
林墨卿站在旗舰的船头,海风将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那战袍上斑驳的血迹与海水盐渍凝结在一起,硬得像一块铁板,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望着身后穷追不舍的倭寇战船,船上的黑色章鱼旗在血色残阳下格外狰狞,如张牙舞爪的凶兽,要将这片碧海彻底吞噬。他又低头望向海面,漂浮的战友尸体中,有人的名字他还能脱口而出——宁海卫水师的老兵王二牛,出征前说要给老娘带一包东海的海盐;刚入伍的少年兵小满,脸上稚气未脱,握长枪的手却从未抖过……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眼前闪过,如今尽成冰冷的尸身,随浪浮沉。
林墨卿手中的长剑早已垂落,剑身上凝结的血珠顺着锋利的剑尖缓缓滑落,滴落在脚下的甲板上溅起细小花痕,而后滚入海中,泛起几圈微澜便被血色海水吞没。他的嘴唇干裂如久旱的土地,一道道血口子纵横交错,渗着细密的血丝。脸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布满猩红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与脸上未干的血水混在一起,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甲板上,晕开一小片如泣血之花的深色痕迹。
他身后的旗舰早已千疮百孔,船舷上布满炮弹炸开的窟窿,海水顺着缝隙汩汩灌入,几个幸存水兵拼尽全力用木板堵塞,却堵得住这处漏了那处。船舱里传来伤兵断续的呻吟,听得人肝肠寸断。林墨卿闭上眼,战前誓师大会的声响犹在耳畔——五千水师将士齐声高呼“保家卫国,寸土不让”,那声音震得山鸣谷应,何等雄壮。可如今,归来者不足千人,这冰冷的数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五千条鲜活性命,五千个中州好儿郎,就这样埋骨茫茫碧海,连尸骨都难以还乡。
宁海卫的城头,喊杀声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倭寇嚣张刺耳的欢呼,像一根根毒刺扎进每个幸存将士的心里。一面黑色章鱼旗被得意洋洋地插上城头,墨色的章鱼图案如狰狞烙印,狠狠烙在中州的土地上,更像一把淬毒尖刀,直刺中州的心脏。城墙之下,隐约传来百姓绝望悲戚的哭喊,那声音里混着失亲之痛、破家之恨与惧倭之恐。“我的儿啊!”“倭寇杀进来了!”一声声哭喊随风飘来,听得林墨卿心头发颤,五脏六腑仿佛被万千钢针扎着,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宁海卫陷落了。这座守护东南沿海百年的雄城,终究没能抵挡住倭寇的铁蹄。城墙之内,百姓正在遭受怎样的苦难?倭寇的屠刀会不会砍向手无寸铁的老幼?他们的家园会不会化为焦土?这些念头如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
林墨卿猛地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甲板上。他朝着宁海卫的方向重重磕下头去,额头与坚硬的甲板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个头都磕得无比用力,额头很快磕出鲜血,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淌下,与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甲板上,与先前的血痕融为一体。
“我对不起战死的弟兄们……”他的声音哽咽着,字字带着血泪,“我对不起宁海卫的百姓……”话未说完,他已泣不成声,肩膀剧烈颤抖,那颤抖里的悔恨与痛苦,仿佛要将他的脊梁骨震碎。他恨自己指挥不力,恨自己没能护住弟兄、守住城池。那些将性命托付给他的将士,最终埋骨他乡;那些信任他的百姓,终究落入倭寇魔爪。这份愧疚与自责,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恨不得立刻横剑自刎,以谢天下。
“将军,不是你的错……”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墨卿回头望去,只见石勇拄着一杆断裂的长枪,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石勇的右腿被炮弹碎片划伤,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裤腿,在甲板上留下一串血脚印。他的铁甲布满伤痕,左肩上的甲胄早已被炮火炸飞,露出的皮肉翻卷着,渗着黑红色的血,可眼神里依旧透着不屈的韧劲。石勇同样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砸在甲板上与林墨卿的血泪混作一处。他哽咽道:“是我们太弱了……我们的战船还是百年前的旧船,倭寇的却高大坚固;我们的火炮射程短、威力小,他们的却能隔着百丈轰碎我们的船舷……将军,这不是你的错,是国力太弱,装备太差啊!”
石勇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墨卿心中名为“绝望”的闸门。是啊,他们不是不勇,不是怕死。五千水师将士,人人抱着必死决心与倭寇血战到底——长枪刺断了就拔短刀,短刀卷刃了就赤手肉搏,就算战死,也要拉一个倭寇垫背。可双拳难敌四手,血肉之躯终究挡不住倭寇的坚船利炮。
海风愈发凛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起两人染血的战袍,也吹起他们心中翻涌的家仇国恨。石勇望着城头猎猎作响的章鱼旗,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他想起自己的家乡,就在宁海卫城外的小渔村。去年倭寇袭扰,爹娘、妻子还有刚满三岁的女儿,都惨死在屠刀之下。他带着全村人的血海深仇参军,发誓要杀光倭寇,为亲人报仇。可如今宁海卫陷落,倭寇的铁蹄,又要踏上更多村庄,让更多百姓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
“将军,我实在是心有不甘呐!”石勇悲愤交加地捶打坚硬的木质甲板,指甲深深嵌入其中,甚至开裂渗血,他却浑然不觉。他瞪大双眼,怒容与痛苦在脸上交织:“当年,我的双亲无辜惨死在倭寇手中;小女儿尚未成年,便被他们活活烧成焦炭!那时我心如刀绞,悲痛欲绝。为了报仇,也为了护佑更多百姓免遭战乱,我毅然投身军旅。本以为只要拼死奋战,终能手刃仇敌告慰亡灵,护佑一方平安。可谁曾想,连一座宁海卫,我们都守不住?!这叫我如何甘心呐!”
他的嘶吼声在空旷海面回荡,带着无尽的悲愤与不甘。周围幸存的将士们纷纷跪倒在地,泪水混着血水,浸湿了甲板。他们中,有的父母被倭寇所杀,有的妻儿流离失所,有的家园化为焦土。倭寇的铁蹄早已踏遍东南沿海,留下无数白骨与血泪。他们参军不为功名富贵,只为守住身后家园,护住手无寸铁的百姓,只为让倭寇血债血偿!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宛如一幅被鲜血浸透的画卷。城头的章鱼旗猎猎作响,恰似恶魔的号角,宣告着它的邪恶与残暴。
林墨卿缓缓抬头,目光凝望着血色残阳,眼中的泪水渐渐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他撑着长剑站起身,剑身虽已残破,却依旧寒光闪烁,仿佛在诉说往昔的荣光。
他抹去脸上的血泪,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今日之败,他日必百倍奉还!”这句话如惊雷炸响,在众将士耳边回荡,仿佛要将天地撕裂。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残阳余晖与城头旗帜的猎猎声,在死寂的战场上盘旋。林墨卿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颀长,透着不屈的意志,仿佛在宣告,他绝不会被眼前的失败击垮。
身后,一群面容憔悴的将士默默伫立,身上铠甲残破不堪,血迹与尘土斑驳交叠,变形的头盔遮不住满是伤痕的脸庞。但他们的目光却如燃烧的火焰般炽热坚定,紧握着手中的兵器,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每一件武器都承载着过往的厮杀,在死寂中散发出令人胆寒的锋芒。微风拂过,掀起几缕破碎的旌旗,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更衬得场面肃穆庄重。所有将士都凝望着前方,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只待将军一声令下。
狂风呼啸,犹如一头凶猛无比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阵阵怒吼,震耳欲聋;海浪汹涌澎湃,掀起滔天巨浪,如同狰狞可怖的怪物挥舞着锋利的爪子,张牙舞爪地扑向天空,似乎想要把整个世界都吞噬掉一般。这惊涛骇浪来势汹汹、气势恢宏,就像是无数匹脱缰野马在狂奔,又好似千万支军队正在激烈厮杀所扬起的滚滚沙尘,铺天盖地,让人喘不过气来。然而就在这片风高浪急、波涛汹涌的茫茫大海中央,却有一个孤单而坚定的身影傲然挺立着。只见那个人身披一件破烂不堪且沾满鲜血的战袍,但那件战袍上的血迹依然鲜艳夺目,好像还保留着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斗后的温热气息。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长枪,枪尖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芒,看上去宛如一条蛰伏已久的蛟龙,正默默地积聚力量,等待时机一飞冲天。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两把无坚不摧的宝剑,轻易便能刺破重重风浪,牢牢地盯住了远处敌人严阵以待的阵营,其深邃的眼眸深处更是燃烧起一团熊熊烈火——那不仅是对仇敌深入骨髓的痛恨之情,同时也透露出一种对于取得最终胜利的志在必得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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