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打完球回来,刚冲完凉,
毛巾还挂在脖子上,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着:林婉晴的语音。
他看了两秒,拿起手机点开。
听筒贴到耳边。
她的声音传出来,语速很慢,尾音有点抖。
“陈浪…”
她叫了他,然后没声了。
听筒里只有轻微的电流音,和一点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两三秒,声音才又响起,比刚才更干。
“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能来接我一下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语音结束。
陈浪没问什么事,也没问为什么。
他回过去两个字:“定位。”
当他开车到达银河湾小区外的路边时,
林婉晴已经站在那里等候。
她穿着简单的连衣裙,夜风中身影显得单薄。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然后,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头靠向头枕,闭上了眼。
“谢谢你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卸下伪装后的浓浓疲惫。
“去哪?”
陈浪没有多问,直接发动了车子。
“西海水岸小区。”
她报出地名,随后不再说话,
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速流逝的霓虹,
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著安全带。
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
陈浪看着前方路况,余光里,是她映在车窗上静止的侧影。
车子驶入西海水岸小区,在地下停车场停稳。
林婉晴像是回过神,深吸一口气,
“跟我来。”
她引著陈浪走进一套公寓。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
她打开灯。
冷色的光晕洒下来。
房子装修精致,但没有烟火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像是很久没开窗的味道。
这里是她一个人的壳。
“你先坐,”
她有些无措地指了指客厅的沙发,下意识地走向厨房,
“我给你倒杯水。”
陈浪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身影。
她带他来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当她将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终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时,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抬起头,眼眶微红。
“我今天”
林婉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
“又给他打电话了。”
陈浪没有催促,只是将桌上的水杯向她推近了一点。
这个微小的动作似乎给了她一些力量。
她扯出一个笑,比哭难看。
“要生活费。背景音很吵,有机器声
我甚至,好像还听到一声女人的轻笑。”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目光空洞地望着墙壁。
陈浪适时地接了一句,声音低沉:“然后呢?”
这句话像打开了一个开关,她的委屈终于决堤。
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
“我对他说:建富,这个月的生活费”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知道了!催什么催!
厂里资金周转不过来,下个月一起给!’”
“我试着解释:家里开销和孩子”
“他语气里的讥讽,
我隔着电话都能看到他的表情。
怎么,我少过你的?
养你这么多年,就不能体谅一下?
现在外面多难你不知道!”
说到这里,
她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委屈而微微发抖。
“就在那时,
电话那头传来他慌忙捂话筒的声音,
我听得不是很清,
但有一句模糊的呵斥
然后,就是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好像在说丽丽就要那个嘛”
“是那个叫丽丽的秘书,
在用撒娇的语气让他买包。”
她闭了闭眼,
才继续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而他,只是在电话里敷衍我,
说过几天就打钱”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任由其滑落。
“陈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再像个乞丐一样,
去乞求本该属于我和女儿的生活
每一次开口,
都像是在把我自己和他身边那女人的价值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被他称量
可我该怎么才能有尊严地离开?”
陈浪看着她梨花带雨却更显凄美的脸,一个巨大的疑问浮上心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不解。
“他守着你这样的,为什么还要在外面”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林婉晴记忆的闸门。
她凄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自嘲。
“我十八岁…进的他的五金厂。”
“他追我,给我哥盖房,帮我家开店。”
“年会那天,他、厂长、主管…一起灌我。”
“我醉了。”
她眼神空洞,语速平缓。
“不久之后,就怀上了。”
“我不肯。
我爸妈说:王老板有钱,女人…要认命。”
陈浪看着她,心里猛地一沉:
灌醉下属?这老东西真不是人!
“后来呢?”
他声音放得更轻。
“怀了之后,他对我…还行。”
她扯了扯嘴角,
“我就认了。”
“再后来呢?”
“他身体…早就不行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麻木的残忍,
“刚开始一个月一次…后面是半年…一年…最后,吃药都像是石沉大海。”
她抬起头,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有时候,我刚感觉到一点…他就已经翻身睡过去了。”
“可能在我身上,他从来就没找到过男人的自尊吧。”
她的手指紧紧攥著沙发套。
“所以他才会那么渴望有一个儿子,能帮他继承那摊子家业。”
“那个丽丽…”
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满足他这份执念。”
说完这句,她安静了。
目光垂著,落在自己紧紧交握的手上。
陈浪看着她年轻姣好的侧脸,再想到那个画面,内心一阵无语。
暴殄天物!
这老棺材瓤子占著茅坑不拉屎!
过了好一会儿,林婉晴才又抬起头,
眼神里换了一种东西,是一种天真的迷茫。
“陈浪,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滋味。”
“跟你在一起…心跳很快,手心会出汗。”
“这是恋爱吗?”
不等他回答,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脸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闺蜜总劝我,说人生苦短。
劝我找个小哥哥…”
“所以从三亚回来那晚,我才…”
她深深地低下头,
“跟你…我才第一次知道…”
“原来…被珍重地触碰…是这种感觉…”
“他以前…都是带着烟味的手…粗鲁地摆布我…很痛。”
最后一个字轻得像叹息,落在地上。
她用尽了所有力气,深深地低下头,不敢看他。
陈浪看着她说完最后一句,心中五味杂陈。
他伸出手,覆在她紧绷的微凉手背上。
没有情欲,只有温度。
像一个无声的承诺,落在了她冰封的湖面上。
他的手很稳,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