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流转,倏忽即逝。自周天回到济州,转眼已过七日。
他将那“便宜侄子”李承送回周家庄安顿,不想这少年竟颇合张耒眼缘。
许是文潜公久居庄中,白吃白住心下终有些过意不去,又见李承求学心诚,资质尚可,虽未正式收为弟子,却也时常点拨教诲,权作消遣。
此事周天听过便罢,并未放在心上。
他此番济州之行的正事,乃是护送新投效的栾廷玉面见老师。
这位“铁棒”教头性情沉稳,武艺高强,且出身正派,与时文彬谨严端方的气质颇为相合,一经引见,便深得时文彬看重。
待周天领着栾廷玉正式拜见过后,时文彬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大半,连日来难得地对周天露出了些许赞许神色。
这一日,天公作美,正是时文彬启程赴京的好时辰。
万里碧空澄澈如洗,一轮骄阳朗朗高悬,无半片云絮遮拦。清风也识趣,不疾不徐地拂过河面,漾起粼粼细波,吹得人衣袂轻扬,通体舒泰。
码头边,周天望着满面红光、踌躇满志的老师,嘿嘿一笑,拱手道:“恭喜老师!此去东京,海阔天空,终是有了施展胸中抱负的天地了!”
时文彬临河而立,望着滔滔江水,亦是心潮起伏,捋须慨然道:“皇恩浩荡,擢拔于微末。此去东京,自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望,亦不负平生所学。”
周天听他言语间满是忠君报国的热忱,面色微滞,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低声道:“老师,学生虽不懂官场那些弯弯绕,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时文彬目光仍望着江水。
“咱们……到了那边,也别太实诚了。该圆滑时……还得圆滑些。”周天说得委婉。
时文彬闻言,眉头立刻蹙起,回头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荒唐!为臣之道,首重忠直。这些事,还轮不到你这不学无术的小子来教!”
周天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言。他转头,朝候在船头的张顺使了个眼色。张顺会意,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朗声喝道:“吉时已到——启航喽——!”
锚链哗啦作响,巨帆缓缓升扬,吃住了风。周家庄特制的这艘大型客货两用船,稳重地离开码头,向着下游迤逦而去。
周天扶着船舷,看着岸上送行的人群与济州城郭渐渐缩成模糊的远景,对身旁的时文彬道:“老师,江风渐大了,咱们进舱歇息吧?”
时文彬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将半生的地方官生涯都吐在了这故地的风中,终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船舱。
另一边,宋江在孔家庄盘桓多日,虽收了孔明、孔亮两个恭顺的徒弟,备受礼遇,心下却总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与不安。
每每夜半梦回,便觉怅然若失,仿佛冥冥中错过了什么极其紧要的物事或机缘,但细细检点周身,却又一无所得。这般莫名的失落感如影随形,让他颇为烦闷。
这一日清晨醒来,那空虚感尤为强烈。
宋江决意不再停留,便向孔明、孔亮辞行,欲往清风寨去寻他最信赖的兄弟花荣。二孔虽极力挽留,但见宋江去意已决,只得备足盘缠银两,洒泪送别。
其后行程,竟与那“书”中所载依稀相仿。
宋江路经清风山,被小喽啰劫上山寨,危急关头竟被认出了“及时雨”的名号,顿时化险为夷。
山寨头领“锦毛虎”燕顺、“矮脚虎”王英、“白面郎君”郑天寿,将他奉若上宾,盛情款待。
其间,又恰巧救了被王英掳上山的清风寨正知寨刘高之妻。
那妇人虽千恩万谢,眉眼间却自有一股让宋江隐隐不适的矫饰与算计,他并未多想,只道是妇人受惊所致。
在清风山盘桓数日后,宋江辞别燕顺等人,终于来到清风寨,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兄弟“小李广”花荣。兄弟重逢,自是欢喜无限,把酒言欢,畅叙别情。
酒过数巡,花荣忽想起一事,放下酒杯道:“哥哥,你可听闻一件奇事?”
“哦?贤弟所指何事?”宋江拈须笑问。
花荣取过手边一份新到的邸报,指着其中一处道:“便是哥哥在郓城时,那位时知县。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得了朝廷破格拔擢,如今已高升为御史中丞,不日便要入京赴任了!真是世事难料。”
“什么?!”宋江手一颤,杯中酒液险些泼出。他强自镇定,接过邸报,疑道:“贤弟,这……莫不是误传?时县令他……”
花荣摇头:“邸报明载,岂能有假?哥哥细看便是。”
宋江忙就着灯光,一字一句读去。白纸黑字,印信赫然,清清楚楚写着“擢济州通判时文彬为御史中丞”。
他反复看了三遍,怔在当场,手中邸报飘落案几亦浑然不觉。一时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若自己当初未犯事逃离,仍是郓城押司,与这位骤然显达的旧日知县关系匪浅,如今岂非……一股强烈的悔意与“运去不自由”的感慨涌上心头,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半晌,他才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时也……命也……”
周天一路精心护送,舟车平稳,终是平安抵达了东京汴梁城外。再睹这天下首善之地的巍峨城墙,周天仍是心潮澎湃。
上一回来去匆匆,只为完成系统任务,如同赶集;此番心境却大不相同,颇有余暇可以好好领略这帝都风光。
时文彬望着身旁的学生,心中亦是暖流涌动。这一路行来,处处妥帖,未让他受半分风霜之苦。自己这学生,虽常行“不学无术”之事,待自己这片赤子之心,却是真切无比。
正感慨间,周天又凑了过来,指着那高耸入云的城垣,好奇问道:“老师,您说,这么高大坚固的城墙,得用啥法子才能攻破?”
时文彬听得眼皮一跳,低声斥道:“噤声!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是能浑说的?进城之后,更需谨言慎行,须知祸从口出!”
周天缩了缩脖子,嘀咕道:“这不还在咱自家船上嘛,又没外人……”
“那也不行!”时文彬神情严肃,少有地疾言厉色,“有些念头,就该死死摁在心底,一丝一毫都不能露出来!记住没有?”
见老师如此郑重,周天也收敛了嬉笑,正色点头:“学生记住了。”
大船缓缓靠上东京汴河码头。周天放眼望去,但见舳舻千里,帆樯如林,各色船只密密麻麻泊满河面,装卸货物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脚夫的嘈杂声汇成一片无比繁忙喧嚣的声浪。
他心中不由得一阵欣喜:当初得到济州码头的生意,还不以为意?如今看来,这码头生意之利,竟已隐隐超过了镖局。
济州那八条大船早已不敷使用,手下熟练的水手伙计却越来越多。正好,此番送老师上任是个由头,定要在东京这天下货物集散之地,再采买几艘上好的大船。
一行人离舟登岸,穿街过巷,来到周天早先为时文彬备下的宅邸。
这宅子位于城西清静的榆林巷,门脸窄小,灰墙黛瓦,望去与左近寻常民户无异,毫不惹眼。推门进去,也不过是两进院落,格局紧凑。
这宅子细看方知不凡:地上铺着墨玉似的石砖,窗棂是温润的沉香木。院中那株罗汉松最是惹眼,乃是从太湖移来的百年古木,枝干奇古,俨然一座活的山水。
整座宅院,便如一只外覆粗布、内藏珍宝的紫檀木匣,乍看朴素,内里却透着不动声色的讲究与厚重的财力。为觅得这处“低调的奢华”,周天着实花了不少心思与银钱。
时文彬踏入院中,四下略一打量,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周天善于察言观色,见状轻声问道:“老师,可是这宅子有何不妥?”
时文彬心下暗叹。他何尝不知学生一片孝心,这宅子处处精致,显然是用了心的。只是……这里终究是东京,天子脚下,无数双眼睛盯着。
自己一个骤升的“外来户”,行事更该如履薄冰,这般即便内敛仍难掩贵气的宅院,落在有心人眼里,难保不会成为话柄。
可看着学生殷切的目光,责备之言又如何说得出口?
他知道,这孩子的钱,来得干干净净。
最终,他只化作一声深长的叹息,语重心长道:“天儿,你有心了。只是往后……行事需愈加谨慎,思虑更要周详啊。”
周天虽不完全明白老师深意,但见其神色凝重,便老实点头应道:“是,学生记下了。”
与老师谨慎的态度不同,师母进了宅子,却是满心欢喜,四处观看,越看越是满意。
她本就极喜爱周天这孩子,如今见他将诸事安排得如此周到体贴,心中更是将他视若己出。
待转过一圈,师母便笑吟吟地拉着周天的手道:“天儿真是费心了!这宅子再好不过!今日你便别去外头了,就住家里!”
周天却连忙摇头,笑道:“师母疼我,学生心领了。只是老师初到任上,诸事未定,学生在此恐有不便。我在城中另有熟识的客栈落脚,方便得很。”
说罢,他向时文彬恭敬一揖,“老师,那学生就先告辞了。若有任何需用,随时使人到客栈寻我便是。”
时文彬知他考虑周全,颔首道:“去吧。自己一切小心,莫要……惹是生非。” 终究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周天笑着应了,带着李逵、时迁自去。
目送学生身影消失在巷口,时夫人方才略带埋怨地对丈夫道:“老爷,怎地到了东京,反比在济州时更不自在似的?连天儿留宿都不便了?”
时文彬苦笑摇头:“夫人有所不知,京官难做,牵一发而动全身。往后家中用度、下人言行,都需格外约束,方是长久之道。” 时夫人虽不甚明了,但素来贤惠,见丈夫说得郑重,便也点头应下,自去安排内务。
那边厢,李云与栾廷玉早已带领一众从周家庄精选而来的精干护卫,悄然无声地迅速行动起来,查验房舍,安排岗哨,分配职司。
不过片刻功夫,这座看似宁静的新宅,已被经营得外松内紧,井然有序,如同一个无声运转的小小堡垒,静静等待着新任御史中丞,在这繁华又险恶的帝都,开启他的官场新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