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没说完，潘金莲已经端著自己的那碗面出来了，
默默地走到桌子的另一头，小口小口地吃著，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存在感低得仿佛要融入背景里。
武松一边吃面，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著这位嫂嫂。
她吃饭的姿态很文静，甚至可以说是优雅，与这简陋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她很少夹菜，只是低头吃着白面条，偶尔抬起眼帘，飞快地扫一眼正在和武大郎说话的武松，
一旦发现武松可能看过来，又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眼帘。
武松心里叹了口气，这女人，就像一只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美丽，却毫无生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和逆来顺受。
如果不是知道后来的剧情，他或许也会觉得这是个安分守己的好妻子。
可是，那压抑在平静表面下的，真的是甘心吗？
“二郎，你如今当了都头，县衙那边可安排了住处？”
武大郎咽下嘴里的面，关切地问。
“知县相公安排了一处厢房暂住。”
武松回答。
“那怎么行。”
武大郎立刻摇头，
“厢房哪有自己家舒服，你既然回来了，就住家里。”
他指著堂屋旁边的一间小侧屋。
武松顺着看去，那屋子门开着，里面确实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桌椅都有。叁叶屋 蕪错内容
他原本的计划，也是要住回来，这样才能就近看着，防止西门庆和王婆钻空子。
但真到了这时候，看着对面安静吃面的潘金莲，他又犹豫了。
叔嫂同住一个屋檐下，就算自己问心无愧，可人言可畏啊，尤其是在这礼教大防的古代。
潘金莲拿着筷子的手也微微紧了紧，头垂得更低。
武大郎也看出了武松的犹豫，也意识到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还是坚持：
“二郎，你就住下吧，自家人，怕什么闲话，你不住家里，哥心里不踏实。”
他看着武松，眼神里带着恳求。
他是真怕弟弟当了官，就看不起这个家，不愿意回来了。
武松看着哥哥那双充满期盼和些许不安的眼睛，心软了。
也罢，住下就住下，反正自己行事光明磊落，怕什么？正好可以就近保护他们。
“好，那就听大哥的，我住下。”
武松点头应允。
武大郎顿时喜笑颜开：
“这就对了，金莲，一会儿吃完面，再把那屋子好好收拾收拾，被褥都拿出来晒晒。”
“哎，知道了。”
就这样，武松到底还是住进了紫石街的家里。
武大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忙前忙后，把自己认为最好的被褥都给武松铺上了。
潘金莲则依旧沉默，低着头将侧屋又仔细擦拭了一遍，然后便躲回自己屋里，很少露面。
武松也乐得清静，他知道，关系的改变需要时间，急不来。
眼下，他得先把自己的新工作，阳谷县都头给干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武松换上都头的公服，挎上腰刀，准备去县衙点卯。
这身行头一穿，更显得他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武大郎看着英气逼人的弟弟，骄傲得不行，非要送他出门，在街坊邻居面前挺直了腰板。
武松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意。
他告别了千叮万嘱的哥哥，大步向县衙走去。
县衙里，三班衙役已经到得差不多。
这些人，多是本地招募的闲汉或子承父业，
平日里维持治安、站堂吆喝还行，真遇到棘手的案子，多半是指望不上。
他们早就听说了武松打虎的事迹，此刻见正主来了，
一个个都收敛了平日的散漫，好奇又带着几分敬畏地打量著这位新上任的顶头上司。
“这位就是武都头？”
“好家伙，这身板，这气势，果然名不虚传。”
“听说一拳就把老虎打死了”
武松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清了清嗓子，也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简单说了两句往后一起当差，
维护地方安宁，还望各位兄弟尽力之类的场面话，便让众人各自忙去。
他刚在属于自己的那张简陋公事房里坐下，准备熟悉一下所谓的都头业务，
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凄惶哭喊，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惊恐。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进县衙，脸色惨白如纸，话都说不利索：
“鬼，有水鬼，大人求大人做主。
晚生晚生的同窗好友，昨夜在在城南那处凶宅里，被水鬼索了命去。”
师爷在旁边叹息，脸上带着晦气和无奈：
“武都头，城南那废宅，荒了十几年，都说里面不干净，早年淹死过丫鬟。
近日常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跑去试胆，这已是这个月第二起命案了。
前一次也定为失足落水，无人能查，你看”
活来了，还是如此诡谲的人命案。
武松心里一动，这既是个挑战，也是个立威的好机会。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面色沉静：
“带我去看看，是人，是鬼，总要查个明白。”
来到衙门口，只见那报官的书生瘫软在地，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面无人色的年轻书生，皆是浑身发抖。
为首的哭诉：
“昨晚我们三人同去，就听见宅子里老有嘀嗒、嘀嗒的滴水声，还有若有若无的女人哭声。
我们吓得分开跑，张兄他他跑到后花园的枯井边，我们找到他时，
他他整个人趴在井沿，头朝下栽在井里那点积水中，没了气息，可那井水才没过膝盖深啊。”
才没过膝盖的积水，淹死一个成年人？武松心中疑云大起。
“井边可有挣扎痕迹？”
“没没有，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就好像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把他硬生生拖下去，按在水里一样。”
书生说著，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定是那井里的水鬼寻替身。”
“走，去凶宅。”
武松毫不迟疑。
赵小三和孙狗儿等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显而易见的惧色，窃窃私语着“那地方邪门、前一个死的也是这般之类的话
但见都头如此坚决，也只能硬著头皮，召集人手跟上。
城南废宅，荒草萋萋，断壁残垣，即便在青天白日下，也透著一股阴森寒气。
那口出事的枯井就在后花园中央，井口不大，石砌的井沿布满滑腻的青苔。
仵作已将尸体抬出，放在门板上，查验后回报：
“都头，体表无外伤，口鼻内有少量污水和泥沙，确是溺亡之状。
与与上月那起案子，几乎一样。”
一切迹象，都指向了水鬼索命。
周围的衙役和闻讯跟来的一些胆大百姓，脸上都露出了敬畏和恐惧的神情，水鬼找替身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