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没料到扈三娘竟如此悍勇,为免真的伤了她,也伤了自己,他硬生生收回大半力道,侧身避让。
两人身影交错而过,武松的手掌终究还是拂过了扈三娘腰侧,
虽未用力,但那触感也能感受到其下的柔韧与力量。
而扈三娘的膝盖也擦著武松的腿侧掠过,劲风凛冽。
站定之后,扈三娘呼吸略显急促,胸脯微微起伏,脸颊上的红晕更盛,
不知是累的,还是因为刚才那几下贴身短打带来的异样接触。
她目光复杂地看着武松,既有不甘,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武松连忙抱拳:
“扈将军拳脚精妙,武某险些著了道儿,佩服、佩服。”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展颜一笑,那一笑如冰雪初融,明媚照人:
“武头领,你这打虎的拳头,刚才碰到我腰上,力道可收得够快,
是怕打坏了小妹,不好跟我爹爹交代么?”
这话带着几分戏谑,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武松闻言,看着眼前这朵带刺的玫瑰,心中不由一荡,哈哈大笑:
“武某是怕唐突了佳人,扈将军说笑了。”
“哈哈哈哈哈”
见两人比试完以后都是完好,庄内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掌声。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兔起鹘落、险象环生又暗藏微妙的比试所震撼、所感染。
鲁智深大手拍得身前桌案砰砰作响:
“好,痛快,武松兄弟,这女娃娃的拳脚够劲,你那一抓一让,更是妙到毫巅,洒家看得过瘾!”
他这话是真心赞叹扈三娘的勇悍,更是敬佩武松的收放自如与气度。
孔亮、孔明等人也纷纷叫好,看向扈三娘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
能将武松逼到需要收力避让的地步,这份悍勇与机变,足以赢得这些刀头舔血汉子的敬佩。
扈家庄这边,以扈成为首的众人则是心情复杂。
他们既为自家大小姐能与名震天下的打虎英雄战到如此地步感到自豪,又为刚才那几下过于“贴身”的交手感到一丝尴尬与微妙。
几个年轻庄客看得面红耳赤,低声议论,几位年长的头领则捻须不语,看向武松的目光多了些审视。
扈太公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那丝因女儿胡闹而生的不快早已被眼前的精彩较量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惊艳。
他哈哈一笑,举杯:
“精彩,实在是精彩,小女顽劣,让武头领见笑了。
武头领手下留情,气度恢弘,老夫佩服,来,满饮此杯,为二位方才的龙争虎斗。”
气氛再度热烈起来,可是,当酒过数巡,扈三娘平复了呼吸,
眼眸重新变得清亮锐利,再次起身,朗声说出第三场,比乐理时,
厅内的喧嚣又一次迅速降温,变成了嗡嗡的议论。
“真真比乐理?”
鲁智深瞪大了眼睛,捅了捅旁边的孔亮,
“兄弟,懂这个不?”
孔亮苦笑摇头:
“兄弟只知打打杀杀,这琴棋书画,雅人玩意,实非所长。”
其他等人更是一头雾水,都是面面相觑。
他们这群兄弟,杀人放火、冲锋陷阵是行家里手,可这抚琴弄曲、品评音律,实在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心里都暗自为武松捏了把汗:
“武二哥拳脚刀枪没得说,可这乐理他能行吗?”
扈家庄这边,众人的表情则变得颇为玩味,甚至隐隐透出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大小姐扈三娘自幼在独龙冈三庄是出了名的才女,琴艺精湛。
这武松,虽然武功盖世,豪气干云,
但怎么看都像是使铁拳、挥戒刀的猛将,跟这需要静心细品的风雅之事,好像不太搭边?
几位扈家庄的老者更是捻著胡须,微微摇头,
显然不认为这位打虎英雄能在音律上胜过他们的大小姐。
扈成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也掠过一丝疑虑,他倒不是想看武松出丑,
只是觉得女儿这第三场比得有些刁钻,担心万一武松真的不擅此道,面子上须不好看。
感受到两边截然不同的气氛,扈三娘唇角微勾,带着一丝自信与狡黠看向武松:
“武头领,这第三场,便由小妹献丑,抚琴一曲。
若武头领能道出曲中三昧,乃至以琴相应,让小妹心服,便算头领胜出。如何?”
她这话看似谦逊,实则极难,不仅要懂鉴赏,还要在技艺和意境上能回应乃至压倒她,方算真胜。
这分明是要在自己最自信的领域,再考较武松一番。
武松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放下酒杯,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那抹淡然的笑,他对着扈三娘微微颔首:
“扈将军请。”
早有庄客将乐器置于厅中,扈三娘走到古琴旁,随后敛衽端坐,凝神静气,玉指轻拂,试了几个音,清越悦耳。
随即,她指尖流淌出一曲高山流水。
琴音起初平和悠远,似见崇山巍峨,云霞缭绕。
继而转为清亮婉转,如闻幽涧鸣泉,溪流潺潺,她指法娴熟,节奏把握精准,
将伯牙遇子期的知音之情、山水之趣演绎得颇为动人,显是浸淫此道多年。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扈家庄众人纷纷抚掌称赞,几位老乐师更是频频点头,面露得意。
连鲁智深等粗汉也觉得好听,只是说不出好在哪里。
扈三娘抬头,美目灼灼地看向武松,静待他的品评,眼中自信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武松也是一边听一边不停的点头,这扈三娘还真的是能文能武。
但这曲高山流水跟李师师弹的不在一个档次,如果非要说谁弹得好,那肯定是李师师。
想想李师师和等人也,能得到皇帝的欢心,首先除了长得好看,技术精湛以外,剩下的就是技术炉火纯青。
要不然也不会被东京的人称为第一才女,武松缓步走到琴前直接夸奖:
“扈将军指法精熟,旋律流畅,雅致清音,令人心旷神怡。”
就在众人以为他还要继续夸奖的时候,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然,琴为心音,贵在传情达性,而非仅炫技法。
将军此曲,技法无可指摘,意境也力求高远,但”
他顿了顿,在所有人,尤其是扈家庄众人略带不满和质疑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但过于追求雅正与法度,反失却了山水自然的本真与奔放。
高山巍峨,当有睥睨天下的孤高与险峻。
流水奔涌,当有一往无前、冲破一切阻碍的豪情与力量。
将军的琴音,美则美矣,却如精雕细琢的园景,少了几分天地造化的雄浑野性。
尤其流水一段,过于清澈平和,何来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气魄?”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扈家庄众人,尤其是那几位老者,脸色瞬间一变。
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的琴论,将大小姐追求的高雅意境贬为园景,还嫌不够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