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这么写的:
“二哥鉴,山寨骤生变故,事急矣,不得不驰书告急,望二哥速归。
“一者,二哥与鲁达哥哥、众家兄弟自东平府携归之财货,已悉数入库。
此本喜事,然唉,财帛动人心,亦招人忌。
我等此番建功甚伟,威名日盛,晁盖哥哥虽面有喜色,然弟观其近日言行,似有心结。
宋公明哥哥处,亦多有微妙之言,恐非吉兆。”
“二者,呼延灼那厮败走青州后,竟投奔了曾头市。
此獠獠恨我等入骨,怂恿曾家父子,连日来频频挑衅我梁山泊。
彼辈依仗史文恭之勇,苏定之谋,竟敢主动出击,劫我粮道,
杀伤我巡山弟兄,更将掠得梁山旗号践踏粪溺,嚣张至极,寨中弟兄皆怒发冲冠,请战之声不绝。”
“三者,亦是当前最大隐患。
我曾向晁天王建言,曾头市实力不俗,更有呼延灼为虎作伥,敌情不明,不宜轻动。
当谨守山寨,待二哥、鲁达哥哥等主力回山,再以雷霆万钧之势破敌,方为万全。
然此番言语,却惹恼了天王。”
武松看到此处,眼中寒光一闪,就好像已看到梁山聚义厅上那暗潮汹涌的一幕。
信上杨志的笔迹愈发潦草:
“宋公明哥哥在一旁,虽未明言,却叹道:
“杨制使所虑亦是,只是若事事皆需等武松兄弟回山方能决断,
岂不显得我梁山离了武松兄弟,便无人能领军破敌了么?晁盖哥哥乃一寨之主,威信不可失啊。
此言一出,晁天王面色顿时涨红”
武松心中冷笑一声:
“宋江好一招火上浇油。”
合兵攻打青州前,他二龙山连擒黄信、秦明,最后与梁山合兵。
跟吴用商讨之下定策破城,他武松的声望一时无两。
但晁盖身为梁山之主,心中若说没有半点芥蒂,绝无可能。
宋江此刻轻轻一拨,正戳中晁盖痛处。
杨志的信继续写道:
“晁天王当即拍案而起,言道:
‘宋江贤弟休要长他人志气,我晁盖执掌梁山泊,岂是碌碌无能之辈?
若连一区区曾头市都需畏首畏尾,何以服众?
此番,我必要亲自领军,踏平曾头市,叫天下人知我晁盖手段。”
我与吴学究苦劝,吴学究甚至提及二哥曾偶有预感,谓梁山与曾头市必有一战,然需谨慎。
奈何天王受激不过,竟道:
“武松兄弟亦非神明,岂能事事料中?我意已决,尔等休再多言。”
“唉,二哥,天王盛怒之下,已点齐马步军兵,不日便要誓师出征。
军心虽沸,然敌暗我明,我深恐其中有诈,天王若有不测,梁山基业危矣,
众兄弟亦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我人微言轻,独木难支,吴学究虽智,亦难挽狂澜。
万望二哥见信,速速归来,主持大局,迟则生变。”
信至此戛然而止,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焦灼、无奈与深深的忧虑,几乎要破纸而出。
武松缓缓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感受到一股压抑的寒意正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桌边,提起酒坛,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烈酒,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衣襟。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鲁智深、孔明、孔亮等人也收到了消息,赶了过来,看到武松这样,直接开口:
“兄弟,信上到底说啥?是不是出啥事了?急煞洒家了。”
武松将酒坛顿在桌上,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鲁智深身上,
“梁山确有变故,晁天王要打曾头市。”
他言简意赅,将信中关键道出。
呼延灼投曾头市、劫粮挑衅、宋江言语激将、晁盖受激欲亲自出征、杨志吴用劝阻无效。
“什么?”
鲁智深剑眉一挑,
“晁天王怎如此沉不住气?呼延灼新败,投靠曾头市,正盼着我等去攻。”
孔亮也跺脚:
“哎呀,宋公明哥哥那话,听着是维护天王颜面,实则是把天王往火坑里推啊。”
扈三娘在一旁静静听着,她虽未上过梁山,但从只言片语中已感受到那股复杂的暗流。
她看到武松平静表面下那深敛的锋芒,心中不由一紧。
是为梁山局势担忧,亦是为眼前这个刚刚让她心折的男人担忧。
武松摆了摆手,止住众人的议论。
他对王英、燕顺、郑天寿开口:
“三位兄弟,且先去歇息,此事我已知晓,明日我们便动身回山。”
“全听武二哥安排!”
他们一路奔波,确实人困马乏,见武松已有决断,心下稍安,便由庄客引著去客房休息。
屋内只剩下武松、鲁智深、孔明、孔亮和扈三娘。
鲁智深焦躁地踱步:
“兄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晁盖去吃亏?咱们得赶紧回去。”
武松目光幽深,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开口:
“哥哥稍安,有些事是注定了的,改变不得。
晁天王正在气头上,我们此刻飞马回去,也未必能劝住。
反而可能让他觉得我们是要去夺他兵权,更激得他立时出兵。”
孔亮与孔明同时点头:
“二哥所虑极是,如今之计,需得尽快回山,但更要谋定后动。
曾头市是块硬骨头,史文恭、苏定非易与之辈,加上呼延灼,天王若轻敌冒进,恐遭不测。”
又商议了些回山的细节,鲁智深和孔亮等人便各自回房歇息,养精蓄锐,以备明日赶路。
武松再次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梁山泊的波诡云谲,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晁盖的刚愎,宋江的权谋,杨志的无奈,吴用的挣扎,一幅幅画面在他脑中闪过。
“梁山泊,替天行道?”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说到底,终究逃不过名利二字,人心鬼蜮。”
而在扈三娘的房间里,此刻又是另一番景象。
武松明天要走了,她不想一个人留下来。
经过这几日的深入交流,扈三娘已经打算好了要跟武松一起走。
而祝彪不过是一个仗着家世、骄横自大、眼中只有胜负和面子的纨绔罢了。
在他眼里,自己或许只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会武功的漂亮摆设。
扈三娘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却无比坚定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要跟武松走。”
可是,这谈何容易?
父亲扈太公,最重然诺,讲究一诺千金。
与祝家庄的婚约,是数年前三庄联盟最为紧密时定下的,
关乎独龙冈三庄的颜面与团结,父亲断不会轻易允诺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