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泰晤士河浑浊的水，平稳而沉默地流淌过去。
林若常的生活模式固定下来：白天去报社工作，采访、撰稿，用冷静克制的笔触记录这个时代伦敦的褶皱。
傍晚又带着一身油墨和尘嚣的气息回到顶楼公寓，准备简单的晚餐，然后在灯光下，开始另一场教学。
教学的内容庞杂得超乎汤姆最初的想象。
首先是魔法。林若常的教学方式与汤姆潜意识里期待的“神奇咒语展示”大相径庭。
她从最枯燥的理论开始：魔力流动的基本感知、常见魔法材料的性质、古代如尼文的笔画与含义、魔法生物分类的粗浅框架。
她拿出自己誊抄的、字迹工整却显然缺乏体系的手稿，一点一点讲解。
“为什么不能直接学让东西飞起来？”汤姆曾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林若常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眼神在灯光下显得疲惫而专注。
“如果你连魔力是什么、如何安全引导都不清楚，让东西飞起来的结果，很可能是让它炸开，或者让它以你控制不了的速度砸穿墙壁，甚至伤到你自己。”
她顿了顿，“魔法首先是知识，汤姆，然后才是力量。缺乏知识的力量是灾难。”
她演示的魔法也多是生活化的、细微的。
让枯萎的花茎重新挺立一点，让水温恰好保持在适宜入口的温度，让羽毛笔自己蘸取墨水。她似乎特别擅长一些隐匿、保护和修复类的小技巧。
有一次汤姆故意打碎了一个旧杯子，想测试她的反应和魔法能力，林若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汤姆觉得自己的意图无所遁形。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蹲下身，用魔杖尖轻轻点过碎片，低声念着咒语，碎片缓慢而艰难地重新拼合，最后留下一道淡淡的、无法消除的裂痕。
“有些伤害，即使魔法也无法完全抹去。”她收起魔杖，声音平淡，“所以最好一开始就别制造伤害。”
汤姆抿紧了嘴唇，没说话。他注意到，林若常使用魔杖时，姿态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挥洒自如，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的、近乎刻板的控制。
她的魔法有种……“工整”感，缺乏即兴的华丽，但异常稳定。
比魔法更让汤姆困惑和暗自惊异的，是林若常教的其他东西。
她教他算术，用的方法和孤儿院修女教的完全不同，更简洁，逻辑更严密，甚至引入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和概念。
她教他地理，但她的世界地图上，某些国家的边界和名称与汤姆在学校里看到的截然不同，她提到一些“未来”可能出现的国家名字，又在他追问时含糊地说是“自己的推测”。
她教他一种被称为“科学”的看待世界的方式，讲重力、讲细胞、讲简单的物理定律，这些知识与魔法世界描述宇宙的古老典籍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体，冷酷而精确。
最诡异的是历史。
她讲述的英国历史大框架没错，但细节处总是冒出一些匪夷所思的“注解”。
提到罗马统治，她会随口比较不同古老文明的官僚制度优劣；讲到玫瑰战争，她会议论国家和封建制度；甚至说起最近的战争，她的视角也带着一种抽离的、俯瞰般的透彻，仿佛早已看过结局。
汤姆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他的大脑如同干涸的海绵，疯狂汲取水分。
他意识到，林若常教的知识，尤其是那些非魔法的部分，构成了一种独特而超越时代的认知体系。
这不仅让他比同龄人懂得更多，更重要的是，给了他一种全新的、剖析世界的工具。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这个奇怪养母。
她总是苍白，眼下带着倦色，举止疏离，除了工作就是教导他，几乎没有社交，也没有访客。
她的物品少得可怜，除了书，几乎没有个人痕迹。她提到“过去”时总是语焉不详，仿佛那是一片被刻意模糊的废墟。
她那些异于常人的知识从何而来？她为何独身一人？她收养自己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猜想在汤姆心中逐渐成形：林若常身上有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与她超越时代的认知有关。
她是一个异类，不仅是女巫，更是一个……知晓者。这个认知让汤姆的心跳加速。
异常，意味着不可控，但也意味着价值，意味着……可以利用。
汤姆不再仅仅是被动接受教导，而是更主动地提问，问题逐渐从知识本身，导向林若常个人的过往。
他试图奉承，模仿孤儿院里那些能讨大人欢心的孩子的表情和语调，称赞她的博学，表达感激。
“您懂得真多，比我听说过的所有老师都多。您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林若常正在批改他的一份算术练习，头也没抬：
“书里，还有自己琢磨。”
“可有些东西，书里好像没有……”
“那就多琢磨。”
她的回答简短，堵住了进一步的试探。
他尝试表现得更“好”。主动分担一点家务，在她晚归时留一盏灯，甚至有一次在她困倦时，主动递上了一杯温水。他在观察，哪种行为能让她冷淡的脸上出现一丝松动。
林若常她看着汤姆日益精湛的表演，看着他眼底那抹计算的光芒越来越亮，她并不意外。
林若常当然不会放任这些行为不管，她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在一个雨夜来临。汤姆完成了一篇关于帝国衰亡的小短文，文中巧妙引用了林若常提到过的几个非主流历史观点，并隐含地恭维了她的见解独到。
他把它交给林若常，期待看到赞许。
林若常仔细看完，放下稿纸。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屋子里只有钟摆的滴答声。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汤姆脸上，那目光太透彻，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乖巧表皮。
“写得不错，逻辑清晰。”
她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汤姆，下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可以直接说。不需要费心把这些观点嵌进去，也不需要特意在给我倒水的时候，让手指显得更苍白一点，好让我注意到你‘体弱’却依然‘懂事’。”
汤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血色从他的脸颊褪去，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惊愕和被戳穿的狼狈。
他张了张嘴，那双总是显得无辜又漂亮的黑眼睛里，第一次在林若常面前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他自己的锐利锋芒，尽管只有一瞬。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母亲。”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明白。”
林若常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怒气，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
“你在观察我，评估我，试图找到我的弱点和喜好，想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最好是能让我更心甘情愿地倾囊相授，甚至未来能成为你的某种……资源。”
“我说得对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汤姆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起。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都显得滑稽而无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暴露感，仿佛被剥光了置于冰天雪地。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兴奋也开始滋生——她看穿了，但她没有发怒，没有惩罚，她只是平静地说了出来。
“为什么？”他终于问出口，声音低而紧绷，放弃了那种孩童的语调，“您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阻止我？”
林若常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脆弱些，但眼神依旧清明。
“因为这是你的生存方式，汤姆。在孤儿院，你需要这样才能活下去，甚至活得稍微好一点。习惯成了本能，我理解。”
她放下手，看着他。
“你的伪装就像我故乡的孩子基本都吃过眼泪拌饭一样。你知道眼泪拌饭是什么吗？”
小汤姆摇摇头。林若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接着继续说道：
“就是有人让你边吃饭边哭，但是你知道你不能停不能违抗。眼泪和鼻涕都会流下来，想擦又不敢擦，偷偷用手去抹。饭也根本不是眼泪一样咸味的，很痛很痛，像有人掐着你的脖子。”
“我生气与否，改变不了你这种行为模式。阻止？用权威压制，只会让你隐藏得更深，或者激起反抗。”
她停顿了一下，小心地斟酌词句。雨声填充着沉默。
“而且。”
她缓缓地说，声音在雨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我认为，真正的教育不是塑造一个听话的傀儡，而是让一个人看清自己的选择，并承担其后果。你在利用我，试图构建一种对你有利的关系。我看到了，我接受了。”
汤姆彻底怔住了。
“接受？”
“对。”林若常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某个更宏大或更虚无的东西。
“我收养你，教你，愿意提供你所需的安全感和知识。这其中自然包含一种责任，一种……联系。你可以称之为投资，或者别的什么。”
“而在这段联系里，如果你觉得利用我能让你感到安全，或者更快达到你的目标，那么，这种利用是被允许的。”
我的目的或出于单纯或出于算计你不必知道，但现在我允许你利用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光晕的街灯。
“为什么？”汤姆追问，他无法理解这种逻辑。
无私？不，林若常不像是无私的人。
愚蠢的善良？更不像。
林若常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光影在她瘦削的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复杂难辨，有疲倦，有某种坚定的意志，还有一丝汤姆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释然。
“因为，”她说，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爱里本来就包含甘心被利用的部分。”
爱？
这个陌生而可笑的词汇，和他那些精密的计算、冰冷的评估、对力量的渴求，有什么关系？
甘心被利用？这违背了一切他理解的生存法则。
林若常不再解释。她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小短文：
“观点引用得不错，但这里，你对战争导致经济崩溃的分析还不够深入，明天我们可以谈谈货币体系的具体衍变和带来的影响。”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教学时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说过。
汤姆机械地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但他的心绪已经彻底乱了。
他看向灯光下那个苍白消瘦的人影，她正低头翻阅着书本，侧脸沉静，黑眼圈明显，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道算术题。
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在他冰冷的心湖深处，漾开了一圈涟漪。
而林若常继续讲解着历史和经济，声音平稳。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