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之后，某种无形的隔膜似乎变薄了。
汤姆并没有停止他的观察和计算，但他不再那么刻意地雕琢每句话的弧度、每个表情的温顺。
他依然礼貌、勤勉、聪明得远超同龄人，但那双漆黑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少了几分刻意迎合的模糊，多了几分属于他自己的、清醒而冷静的探究。
他开始更直接地提问，甚至偶尔会提出反对意见，用林若常教给他的逻辑来质疑她给出的某些答案——尤其是历史和社会科学方面那些“超前”的论断。
林若常对此乐见其成，在她看来汤姆这些有意思的辩驳代表着思考比奉承更有价值。
她依旧用那种平淡的、就事论事的语调回应，有时会承认“这只是我基于现有信息的推测，可能不准确”，有时则会抛出更多的证据和逻辑链，将辩论引向更深层。
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不像成年人对孩童的单方面灌输，而更像两个智力对等的个体在进行思想交锋。
但林若常心里清楚，这种“平等”的表象之下，是巨大的鸿沟。
她给他的知识、辩论的机会、甚至默许的“利用”，都是她选择的教育方式的一部分。
然而，在某个深夜，批改完汤姆一份堪称完美的关于魔法与非魔法社会潜在冲突的论述后，林若常感到了另一种匮乏。
她走到那个几乎空荡荡的书架前，大部分书籍为了省钱都是从公共图书馆借阅或二手淘来。
她指尖划过粗糙的书脊。历史、地理、算术、基础科学、魔法笔记……唯独没有关于“如何养育一个孩子”的书。
教育向来是人们最容易忽略的部分，人们总是太过急切地盼着种子发芽生长，人们只知道植物一定会长，但很少有人真的细心关怀过一块小小的种子。
在教育里，人们总是把孩子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塑造的客体，而非一个尚在成长过程中的人。
换而言之，孩子没有办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孩子已经太久了。
生命、性、爱……这些教育的缺失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从未将自己视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母亲”。收养汤姆，是出于一种混合了责任、干预历史的野心，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牵绊。
她提供食宿、教导知识、划定底线，认为这便足够了。
可那个雨夜，她说出“爱里包含甘心被利用”时，连自己也被这句话刺痛了。
如果普通孩子需要的东西，那些无关知识、无关算计，仅仅关乎情感确认和安全感建立的东西，汤姆却要因为他的“异常”就不该得到，或自己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不给……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漠视？因为她判断他“不需要”，或因为她自己“不擅长”？
林若常讨厌不完整，讨厌因为困难或陌生就放弃尝试。这是她性格里固执的一部分。既然决定了要给他“选择”，那么，或许也该尝试提供一些更“常规”的、属于养育范畴的内容，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至于他接受与否，是他的事。
几天后，一本崭新的、封面光滑的《育儿指南》出现在了书桌上，混在一堆历史和政治书籍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汤姆注意到了，瞥了一眼书名，又迅速看了看林若常。林若常正埋头写一篇稿件，侧脸毫无波澜，仿佛那本书只是另一本参考资料。
汤姆没有问。但他发现，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若常在教导之余，偶尔会有些极其生硬、甚至堪称笨拙的“额外举动”。
比如，在他快速解出一道复杂算术题后，除了惯例的“正确”评价，她会停顿一下，然后极其不自然地加上一句：“……做得很好。”
语气干巴巴的，像在念稿。
比如，某天晚餐她煎的蛋有些焦了，她自己皱眉看着盘子，然后突然对汤姆说：“下次我会注意火候。”
像是在做工作报告中的失误检讨。
汤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变化，并迅速将它们与那本书联系起来。
他觉得有些荒谬。她真的在……学习怎么当个“母亲”？用那种研究魔法理论或历史事件的态度？
这比直接的温情或严厉更让他困惑。因为这不是出于自然情感，而更像是一种基于“原则”或“责任”的实践。
这种认知让他对她的“秘密”更加好奇，同时也隐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微的不安。
他在算计和评估中如鱼得水，但这种基于“手册”的、试图规范化情感的尝试，让他感到无处着力。
那天晚上，学习结束得比平时稍早。林若常合上书本，揉了揉额角。
窗外的伦敦笼罩在惯常的夜雾中，室内灯光显得格外温暖孤寂。
她看着汤姆收拾文具，男孩的侧脸在灯光下精致而安静，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大部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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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常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那本《育儿指南》的硬壳封面。
书里有一章提到“建立安全感的日常仪式”，其中列举了一些例子，比如睡前的简短交流、一个晚安吻。
交流……他们每天都在进行，虽然内容多半是学术性的。
晚安吻？
林若常感到一阵从脊椎升起的僵硬。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舒适区，甚至比面对一个危险的黑巫师更让她无所适从。
太肉麻，至少东亚小孩几乎不会这样坦率地说爱。
但她又想，如果因为自己不习惯就放弃，那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这只是一个“选项”的提供，一个“模式”的演示。
就像给他看非魔法的科学知识一样，只是让他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存在。
汤姆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平静而礼貌的语气说：“晚安，林女士，明天见。”
“等一下。”林若常叫住了他。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汤姆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林若常站了起来。她比汤姆高很多，瘦削的身影在灯光下拉长。
她步伐稳定，但汤姆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在汤姆面前站定，汤姆仰头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底下是惯常的评估和警惕。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只有壁炉里煤块偶尔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林若常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僵硬，弯下了腰。
她的动作一点都不流畅，像生锈的机器在艰难运转。她的嘴唇很凉，轻轻碰触到汤姆的前额时，汤姆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不是充满爱意的温暖亲吻，甚至没有什么温存的意思。它短暂、干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又重得像一个印章盖下。
与其说是一个轻吻，不如说是一个仪式性的触碰，一个生疏的、按照说明书完成的步骤。
一触即离。
林若常立刻直起身，迅速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飘向一旁的书架，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日的冷静，却还是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晚安，汤姆。”
汤姆僵在原地。
额头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似乎还在，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林若常的、类似纸张和淡淡墨水的气息。
没有厌恶，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多少属于“吻”该有的情感温度。但它确实发生了。
不是惩罚，不是奖励，不是算计的一部分。
它来自那本可笑的指南，来自她那种固执的、要将“养育责任”完整履行的怪异原则。
“晚安。”
汤姆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他迅速转身，走向自己的小房间，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关上房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汤姆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印记，没有温度，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又不是幻觉。
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客厅里传来极其轻微的、林若常收拾书桌的窸窣声，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汤姆走到床边坐下，在昏暗的光线里，久久没有动作。
那种冰冷的、评估一切的大脑，第一次因为一个如此简单、如此笨拙、如此不自然的动作，而陷入了一种近乎停滞的茫然。
爱里包含甘心被利用的部分。
那么，一个按照手册完成的、僵硬的晚安吻里，又包含着什么？
他得不到答案。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比他预想的要持久，要难以平息。
汤姆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蹭过前额皮肤。
干燥的，微微凉的，一触即分。没有温度，没有情感传递，只有接触本身的事实。
它来自那本《育儿指南》。一个可笑的、机械的指令。
林若常执行它时，姿态僵硬，甚至没有看他，眼神也飘向别处。那是窘迫，是不适，是完成一项艰难任务后的生理反应，唯独不是温情。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如此聪慧、如此清醒、拥有那些超越时代秘密的家伙，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甚至令她自己尴尬的事情？
汤姆的思维齿轮开始重新啮合，但不再是沿着惯常的算计的轨道。
她说过：“甘心被利用是爱的一部分。”
当时他无法理解，只觉得那是一种古怪的、违背生存逻辑的言论。
现在，这个生硬的晚安吻，似乎成了那句话的一个蹩脚注脚。
也许“爱”并不总是人们所说的那样，梦幻的、美好的、柔软的、自然的、充满情感的。
也许它也可以是一种坚持。一种基于某种顽固原则的、近乎笨拙的履行。
就像她坚持教他那些“无用”的科学理论，坚持要求魔法练习必须从最枯燥的理论开始，坚持在揭露他的算计后，依然提供知识和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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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出于“喜欢”他而做这些，汤姆能清晰地分辨出这一点。
她的眼神里没有普通母亲看孩子时那种暖融融的光晕。她的举动，更多是出于一种……责任？一种她自己设定的、关于“养育”应该包含哪些内容的完整清单？
这份清单里，包括了知识，包括了辩论的空间，包括了底线的划设，现在，似乎也包括了这种按图索骥的尝试。
如果她的行为是基于一套内在的、固执的原则，而非多变的情感或易得的利益。那么，她就是一个更稳定、更可预测的“存在”。
这说明林若常的给予和坚持，不会因为他的表现是否足够“讨喜”而轻易波动。
她甚至允许“利用”，只要这种利用不触及她设定的底线。
那么，她究竟要被归为那一类？
不属于脆弱的、可以被随意抛弃或替换的“他者”。不属于需要时刻警惕、充满不确定性的“外界”。
她是一种……资源？
不，资源这个词太单薄，比不上她的份量，她是特殊的。
她是一种“存在”，一种独特的、稳定的、与他目前的世界紧密绑定、并且主动将“对他负责”纳入自身原则体系的“存在”。
一个念头如同深水中的毒蛇，悄然浮起，带着冰冷而确切的质感：
她是我的。
不是情感上的拥有，而是认知上的归类。
如同他的头脑是他的，他的魔法能力是他的，这个将他纳入其责任范畴、用那种笨拙而固执的方式试图“完整”养育他的家伙，也理应被划归为他世界的一部分。
是他可以持续观察、分析、学习，并在她设定的规则内加以“利用”的、特殊的存在。
她的秘密，她那超越时代的认知，她那矛盾的行为模式，都属于他需要破解和掌握的领域。
汤姆躺了下来，拉过柔软的被子。
黑暗中，他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冰冷而的光芒微微闪动，如同黑湖深处掠过的暗流。
爱里包含甘心被利用的部分。
也包含一个按照手册完成的、僵硬的晚安吻里，包含着……归属的确认，与规则的延展。
他得到了一个答案，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实用的答案。这个答案让他略微冲淡了之前那种无处着力的茫然。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并且决心践行这些你所谓的“责任”。
汤姆想着，嘴角因为得意微微上扬。
那你最好永远也不要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