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浓墨的棉布,慢悠悠地压下来时,许峰正牵着柳月穿过巷子口的牌坊。夜市的灯笼突然齐刷刷亮了,红的、黄的、圆的、长的,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晃的光斑,把柳月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个调皮的精灵。
“慢点走。”许峰握紧了些她的手。柳月的指尖有点凉,攥着他的掌心轻轻发颤,不是害怕,是兴奋——她的眼睛亮得像被灯笼点燃的星子,睫毛上还沾着点傍晚的雨珠,在灯光下闪闪烁烁。
这是柳月第一次逛夜市。在此之前,她的世界是实验室的白大褂、培养皿里的绿色菌苔,还有深夜台灯下密密麻麻的公式。许峰记得第一次在学术会上见她,她站在投影幕前讲“微生物群落多样性”,声音平稳得像读说明书,眼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得几乎能穿透听众。
可此刻,她站在糖画摊前,像被施了定身法。老师傅握着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琥珀色的糖液画出条腾云驾雾的龙,柳月的嘴微微张着,手指无意识地扯了扯许峰的袖子:“它……它会动吗?”
许峰低笑出声。他见过她在国际期刊上发表的论文,逻辑缜密得像精密仪器,此刻却问出这样孩子气的问题。“等会儿凉透了,就能拿在手里玩。”他掏出钱包,“要个什么?”
柳月的目光在糖画摊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上:“那个,它的耳朵好像有点歪。”
老师傅听见了,笑着说:“姑娘好眼光,这只兔子是照着我家那只老兔画的,它去年打架少了只耳朵尖。”
糖兔子递到柳月手里时,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件稀世珍宝。糖霜在指尖化了点,黏糊糊的,她却舍不得舔,只是举着它,让灯光照着兔子歪歪的耳朵,嘴角弯成了月牙。
许峰掏出纸巾想帮她擦手,她却往后缩了缩:“等会儿再擦,会蹭掉兔子的毛。”
他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实验室里的柳月总是一丝不苟,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顶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笔都要按颜色排好序。可此刻,她的鼻尖沾了点糖屑,手指黏着糖液,却比任何时候都生动。
往前几步是个卖玻璃弹珠的摊子,五颜六色的珠子装在玻璃瓶里,阳光(此处应为灯光,保留原文氛围)照进去,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柳月蹲在摊子前,手指隔着玻璃戳那些珠子:“这个叫‘猫眼石’对吗?我在矿物图鉴上见过,可它比图鉴上的亮多了。”
摊主是个老爷爷,见她感兴趣,打开瓶子抓了一把递给她:“姑娘认识?这可是我年轻时走南闯北收来的,你看这颗蓝的,里面有星星呢。”
柳月把弹珠捧在手心,对着灯笼的光看,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有!像我在天文馆看到的星云!”她转头看向许峰,眼睛里的光比弹珠还亮,“许峰你看,它在转!”
许峰凑过去看,蓝弹珠里的气泡确实随着晃动缓缓旋转,像片浓缩的宇宙。他忽然想起上周在实验室,柳月也是这样凑到显微镜前,对他说:“你看这个放线菌的孢子,像不像撒在黑夜里的种子?”
原来她的好奇从不分领域,只是以前,他没机会看见她对公司之外的世界露出这样的神情。
夜市中段有个吹糖人的摊子,师傅捏着糖坯,对着竹管一吹,手里的糖就鼓成了圆滚滚的小猪。柳月看得屏住了呼吸,直到小猪的尾巴被捏出来,才猛地拍手:“哇!比3d打印还神奇!”
许峰笑得更厉害了:“3d打印可做不出带着糖香的小猪。”
“也是哦。”柳月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很笨?连这个都觉得稀奇。”
“不是笨。”许峰看着她被灯光染成暖橙色的侧脸,认真地说,“是你以前没机会看见这些。”
他买下那只糖小猪,递给柳月时,她却摇摇头:“给你吧,我有兔子了。”她把糖兔子举到和糖小猪并排,“你看,它们像不像在约会?”
许峰的心猛地漏了一拍。夜市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退远了,只剩下柳月眼里跳动的灯光,和她指尖那两只歪歪扭扭的糖做的小动物。他突然觉得,那些复杂的计算公式、严谨的实验数据,在这一刻都比不上她眼里的光。
走到夜市尽头的糖水铺,许峰点了两碗清补凉。柳月把糖兔子和糖小猪摆在桌上,用勺子轻轻推它们“碰鼻子”。“我小时候,”她舀了勺薏米放进嘴里,声音有点含糊,“我妈不让我来这种地方,说不卫生,还说女孩子要端庄,不能对着路边摊大惊小怪。”
许峰沉默了。他知道柳月的母亲是大学教授,对女儿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柳月博士毕业前,连一次ktv都没去过。
“可这里真好啊。”柳月看着不远处打闹的孩子,眼睛里有羡慕,也有释然,“糖是甜的,灯是暖的,连空气里都有桂花的味道。”
许峰把自己碗里的莲子舀给她:“以后想来,我常带你来。”
柳月抬起头,刚好撞进他的目光里。夜市的灯笼在他眼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温柔得像要把她融化。她的脸颊突然发烫,低下头假装喝汤,耳朵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回去的路上,柳月的糖兔子已经化得只剩个尾巴,她却还捏在手里。许峰牵着她的手,走在灯笼渐稀的巷子里,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偶尔会故意踩他的影子,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许峰,”快到巷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给你。”
是那颗蓝色的玻璃弹珠,被她用纸巾仔细包着。“里面的星星,分你一半。”她说完,转身就跑,马尾辫在灯光下甩成条活泼的弧线。
许峰握着温热的弹珠,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夜晚的风都是甜的。他想起柳月在实验室里冷静分析数据的样子,想起她此刻对着糖画惊叹的样子,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她,在他心里慢慢重叠,变成了一个更鲜活、更真实的柳月。
原来再严谨的人,心里也藏着个好奇的孩子;再坚硬的外壳下,也有柔软得一碰就发烫的角落。许峰握紧手里的弹珠,对着灯光看,里面的“星云”缓缓旋转,像他此刻渐渐升温的心。
夜市的灯笼还在亮着,像一串不会熄灭的省略号,预示着未完待续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