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蹲在医馆门槛上,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发呆。许峰去后山采药了,临走前给她留了个竹篮,说“下午去趟市集,买点新鲜的蔬菜”。竹篮的把手被磨得发亮,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可她捏着篮子边缘,指尖却迟迟不敢用力——她不知道市集是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些“凡人”说话。
前几日许峰给她换绷带时,她不小心说漏了嘴,说自己连铜钱和碎银都分不清。当时他正在往药碗里撒艾草,闻言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却没追问,只说“下午我教你认”。可真等他走了,柳月看着竹篮,突然觉得那不是去买蔬菜,倒像是要去闯什么龙潭虎穴。
“姑娘,蹲这儿晒太阳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柳月猛地抬头,看见隔壁花店的老板娘正搬着一盆月季过来,碎花围裙上沾着点泥土,头发用根木簪松松挽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是她住进来第五天,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位邻居——以前总觉得凡人的气息太杂,刻意躲着。
“嗯。”柳月站起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了门框。她这才发现,花店的门敞着,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玫瑰、百合、雏菊,挤挤挨挨地开着,香气像团暖烘烘的云,把医馆的药味都冲淡了些。
“许大夫又去采药啦?”老板娘把月季放在医馆门口的石阶上,伸手理了理花瓣,“这盆‘粉团’开得正好,放你这儿添点生气,省得总闻药味,苦得慌。”
柳月看着那盆月季,花瓣粉得像天边的云,边缘还沾着晨露。她想起在神域时,瑶池的花都是玉石雕成的,永远不会凋谢,却也没有这样鲜活的香气。“谢谢。”她小声说,手指忍不住碰了碰花瓣,软得像婴儿的脸颊。
“谢啥,邻里邻居的。”老板娘拍了拍手,注意到她手里的竹篮,“要去赶集?”
柳月点点头,耳尖有点发烫:“许峰让我买点蔬菜,可我……”她没好意思说自己不会买东西。
老板娘眼睛一亮:“巧了!我正要去市集进花,一起走?我带你认认路,顺便教你怎么挑黄瓜——要选带刺的,扎手的才新鲜。”
柳月愣了愣。在神域,除了厮杀就是审判,从没人对她说过“我带你”。她看着老板娘眼里真诚的笑意,突然想起许峰说的“凡人的日子,就是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心里那点拘谨,像被晨露打湿的蛛网,悄悄松了。
去市集的路上,老板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像只快活的小麻雀。她说自己叫阿春,三年前从乡下嫁过来,男人在码头扛活,她就开了这家小花店,日子不算富裕,却也踏实。“你看巷口张大爷的糖画,”她指着路边一个小摊,“他孙子跟我家娃同班,每次放学都缠着要孙悟空。”
柳月默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阿春说的这些,她都不懂,却觉得很新鲜。她看见路边的妇人抱着孩子喂奶,看见卖豆腐的老汉和顾客讨价还价,看见两个小孩为了半块饼吵得脸红脖子粗——这些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画面,比神域的金殿更让她心安。
到了市集,阿春先拉着她去看蔬菜摊。“你看这西红柿,”她拿起一个红透的,在手里掂了掂,“要沉甸甸的,蒂部发绿的不好,放不住。”她又教她怎么挑土豆,怎么辨认真假木耳,声音清亮,引得摊主都笑着打趣:“阿春,这是你家亲戚?教得比教你男人还耐心。”
“是许大夫家的朋友!”阿春响亮地回答,转头对柳月眨眨眼,“别理他们,一群老不正经。”
柳月的心跳莫名快了些。“朋友”这两个字,从阿春嘴里说出来,像颗糖,在舌尖慢慢化开。她想起在神域时,身边的仙娥都叫她“月神大人”,战将就叫她“统领”,从没人把她当朋友。
买完蔬菜,阿春又拉着她去看花市。“你看这康乃馨,”她拿起一束粉色的,“送给母亲最好,代表健康长寿。”她又拿起一束向日葵,“这个像不像小太阳?摆在家里,看着就开心。”
柳月看着那些花,突然想起自己破碎的神格里,曾有一片掌管花卉的神力。那时她总觉得这些凡花太脆弱,开不了几日就会谢,不像瑶池的玉花永恒。可此刻看着阿春小心翼翼地给花喷水,眼里满是珍视,她突然觉得,会凋谢的花,或许才更珍贵——就像凡人的生命,短暂,却热烈。
“这个,我要一束。”柳月指着那束向日葵,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阿春惊讶地挑眉:“你喜欢这个?我还以为你喜欢素净点的。”
“嗯。”柳月看着向日葵金黄的花盘,像看见了人间的太阳,“它很亮。”
回去的路上,柳月提着蔬菜篮,阿春抱着她的花,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阿春说起她男人昨天扛活挣了块好布料,要给她做件新衣裳;柳月没说话,却想起早上许峰给她换药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药碗里的艾草,也是这样带着阳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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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快到巷口时,阿春突然说,“后天我生日,你来我家吃饭呗?我男人会做红烧肉,香得很!”
柳月停下脚步,看着阿春期待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想点头,喉咙却有点发紧,最后只“嗯”了一声,却觉得这声“嗯”里,藏着比在神域说过的所有誓言都重的分量。
回到医馆时,许峰已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柳月手里的向日葵,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买花了?”
“阿春说,它像小太阳。”柳月把花插进桌上的空药瓶里,阳光透过花瓣照进来,在药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许峰看着她小心翼翼摆弄花的样子,鬓角的白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突然觉得,这朵曾在九天之上厮杀的神,落在凡尘里,倒比在神域时更像“活着”。
那天晚上,柳月躺在床上,闻着窗外飘进来的花香,第一次没做被追杀的噩梦。她梦见自己和阿春在花店里插花,阿春教她怎么剪花枝,她教阿春怎么让花开得更久——虽然她知道,凡人的花,终究是要谢的,可只要有人珍惜,凋谢也不是结束。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神格破碎的地方,似乎不再那么疼了。或许就像阿春说的,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她想,明天要早起,去阿春的花店帮忙浇水,就像许峰说的,“试着融进这里”。
窗外的月光落在向日葵上,花盘微微动了动,像在点头。柳月笑了,觉得这人间的夜晚,真的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