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油灯将熄,余烬泛着微红的光。在中央,双手捧着一物——
一具残破的罗盘。
铜边早已锈蚀,表面裂开数道缝隙,中央的指针却仍在缓缓转动,不指南北,而是随着某种无形的频率震颤,仿佛在回应远方世界的呼唤。
“这是……什么?”姜凡低声问。
“天道罗盘。”叶红鱼声音轻,却像雷鸣砸在人心上,“赤焰界崩塌前,我从天命核心中抢出的最后一件器物。它能撕裂世界壁垒,穿梭于天命线之间。”
她抬眼,目光如刃:“但——它需要‘锚点’。”
“锚点?”
“穿梭者必须有一个强烈执念的‘锚’,否则意识会在虚空中被撕碎。”她顿了顿,“而罗盘本身,只能承受一次完整穿梭。若失败……下一次启动,需百年温养。”
姜凡盯着那罗盘,心中翻涌。
他知道,这不只是个工具。
这是通往无数个“叶红鱼”的门。
“所以,你打算用它,去救那些即将崩溃的世界?”
“不。”叶红鱼摇头,“我想让你去。”
她将罗盘轻轻放在桌上,裂缝中渗出淡淡赤光,映照出她苍白的脸。
“我试过,失败了。我的世界没了,我的锚点也散了。可你不一样——你有桃山,有苏小暖,有执念之力。你是‘守护者’,更是‘被守护者’。”
她望向姜凡,眸子深邃如渊:“你愿做第一个试者吗?”
厅内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姜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失败了会怎样?”
叶红鱼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罗盘,指尖轻轻抚过那道最深的裂痕。
“意识将散于虚空。”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不会死,也不会活。就像……从未存在过。连记忆,都会被世界抹去。”
姜凡眯起眼:“就像赤焰界那样?”
“嗯。”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手按住罗盘。
铜锈冰凉,可那指针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所以,我进去,靠‘想回来’的念头撑着,就能回来?”
“靠的不是‘想’,是‘必须回来’的执念。”叶红鱼凝视着他,“你有吗?”
姜凡笑了,笑得洒脱又倔强:“桃山的酒还没喝完,小暖的药篓还缺个盖子,我还没教她御剑飞过北海……我怎么能不回来?”
叶红鱼看着他,忽然眼底泛起一丝微光。
“好。”她点头,“那我为你开启第一道门。”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出古老咒言。罗盘缓缓升起,裂缝中涌出赤色光流,如丝如缕,在空中交织成一道旋转的虚空之门。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偶尔闪过零碎画面——
一座城在倒流,一个人在重复死亡,一个孩子在哭喊……
“那是……正在崩溃的世界?”姜凡问。
“是。”叶红鱼道,“每一个画面,都是一个天命世界的临终回响。”
她将手按在罗盘背面,一滴血渗出,融入光流。
“记住,穿梭时间不定,可能一瞬,也可能百年。但无论多久——你必须记住自己是谁,为什么出发。”
姜凡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如果我回不来……”
“我会进去找你。”叶红鱼打断他,声音坚定,“哪怕意识碎成千万片,我也会顺着你的执念,把你拽回来。”
姜凡笑了,一步踏进光门。
虚空之门轰然闭合。
厅内,只剩叶红鱼一人,静静立于残光之中。
“这一次……别再像我一样,失败。”
姜凡只觉脚下一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只有“自己”在一点点瓦解。
他看见自己在桃山练剑,苏小暖在树下喊他吃饭;看见叶红鱼在火中回眸;看见北岭的风雪,断崖上的符阵……可这些画面,正像沙画般被无形之手抹去。
“不……”他想抓住,可手一伸,指尖就化作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身体的感觉最先消失。
他感觉不到四肢,感觉不到心跳,甚至感觉不到“存在”。仿佛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缕被风吹散的念头。
接着,是“我”的概念开始模糊。
“我是谁?”
“姜凡?桃山的守护者?还是……一个不该存在的闯入者?”
念头一起,虚空中立刻响起无数声音——
“你改写规则,扰乱天命……”
“你救一人,毁一界……”
“你执念太深,终将自噬……”
那些声音像针,刺入他仅存的意识。
他想反驳,可张不开嘴。
他想挣扎,可连“挣扎”这个念头,都快被抽走。
他开始遗忘。
忘了桃山的酒是什么味道。
忘了苏小暖的笑声。
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他必须回去。
可“回去”是什么?是回到哪里?
他连“桃山”这个词都快拼不出来了。
意识如沙漏中的沙,正快速流逝。
一道光,从他心底升起。
不是符光,不是剑气,而是一种纯粹的执念——
这执念如刀,劈开虚空的混沌。
看见了“锚点”。
那不是某个地方,也不是某个人。
而是他心中从未熄灭的“守护”之念。
像一根细线,将他从虚无中拉回。
他抓住它,死死抓住。
哪怕意识只剩一缕,他也要带着“我是谁”回去。
月光如水,洒在一片药田上。
苏小暖蹲在石边,手中捏着一张未完成的符纸,笔尖颤抖。
她面前,摊着一本破旧的《古符集》,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道奇特的符文——“同行符”。
苏小暖咬着唇,将指尖刺破,滴血入墨。
“哥……你总说我不懂事,可这次,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去了。”
她抬头望向北岭方向,眼中泛起水光:“你救了我,桃山救了我,叶姐姐也为了大家拼命……那我呢?”
“我灵兽亲和度最高,能感知世界脉动,能当锚点……为什么不能去?”
她低头,继续画符,一笔一划,都带着决意。
符成刹那,符纸泛起微光,竟自动卷起,藏入她怀中。
远处,一只白狐悄然跃过山石,眸子泛着幽蓝,似在守护,又似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