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的天,破晓时还飘着细雪,等辰时初刻,阳光忽然刺破云层,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融雪顺着瓦檐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御苑梅坡的案子还没查清,宫墙内外却早已传遍——白家嫡女白卿瑶,落水时还想着北境战事,爬起来就献了弓弩改良图,连皇后都赞她“有勇有谋”。
“传陛下口谕,宣靖远将军之女白卿瑶,即刻入紫宸殿面圣!”内侍的声音从宫门传出来,落在白府门前,惊得等候在巷口的百姓一阵骚动。
今天是白卿瑶及笄前一日,也是前世那道赐婚诏书该下达的前夜。
白府的马车刚驶出门,就被百姓围了起来。有人踮着脚往车帘里看,有人高声议论:“就是这位白家姑娘,听说能造连射的弩,能帮咱们大靖打胡虏!”“可不是嘛,昨天在御苑落水,还敢跟皇后说有人暗算,胆子真大!”
车帘被风吹得掀起一角,白卿瑶坐在里面,穿着件素白常服,腰间的玄铁令被丝绦缠得紧实,外罩的袄子垂下来,半点痕迹都不露。她望着窗外攒动的人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锦盒——里面装着弓弩改良图的第二卷,是她昨夜特意补绘的寒铁箭簇图纸。
紫宸殿外的丹陛,雪化了一半,红墙白雪相映,晃得人眼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上还沾着雪粒,太子、齐王、景王三位王爷,立在最前面的位置。
萧承宇站在翰林班的末尾,青袍的下摆还带着点潮湿的印子——那是昨天在御苑池子里泡的,虽经烘干,却还是能看出些痕迹。他的脸色青白不定,手指攥着袖中的羊脂玉佩,心里一遍遍祈祷:赐婚诏书一定要下来,只要陛下开口,白卿瑶就算再不情愿,也不能抗旨。
“靖远将军之女白卿瑶觐见——”内侍的唱喏声穿透殿门,带着金属般的回音。
殿门洞开,龙涎香混着雪后的寒气飘出来。白卿瑶提着裙角,缓步走入,衣袂摆动间,竟没带起半点微尘。她走到殿中,屈膝叩首,声音平稳:“臣女白卿瑶,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件明黄常服,眼角的皱纹里带着倦色——北境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全是催粮催兵器的,他这几天都没睡好。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案侧那架连发破甲弩上时,眼里瞬间亮了起来。
工部尚书连忙躬身上前,指着弩机汇报:“启禀陛下,这便是昨夜按白姑娘图纸赶制的样机,方才在殿外试过,射程足足有二百四十步,能穿透三层铁甲,从开工到制成,只用了三个时辰!”
皇帝抬手,示意白卿瑶近前。她走到弩机旁,指尖轻轻掠过机簧上的纹路——那是她特意设计的防滑纹,将士们戴着手套也能操作。“启禀陛下,这张图纸只是初版,尚有第二卷。”她声音清朗,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卷里画的是寒铁箭簇的改良之法,按此法打造,可再省三成铁料,而且箭簇淬火后不易折损,适合北境的严寒天气。臣女已将图纸绘好,愿呈给陛下。”
说着,她从锦盒里取出一卷图纸,双手奉上。内侍接过,呈给皇帝。皇帝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的箭簇设计得尖细锋利,旁边还标着淬火的温度和时间,细节周全得不像话。他忍不住朗声大笑:“好!好一个白卿瑶!白仲衡教出了个好女儿!有这样的利器,何愁北境不平?真是可慰北境三十万将士!”
殿内的气氛刚缓和下来,礼部尚书忽然捧着一卷黄绫,从文官班里走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腊月十四乃吉日,原拟由陛下赐婚,将新科状元萧承宇,指婚给靖远将军嫡女白卿瑶,以彰显陛下对忠良之后的体恤,亦为天下士子做表率——”
萧承宇的呼吸猛地一滞,攥着玉佩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白卿瑶,眼里带着点志在必得的得意——这下,你跑不掉了。
可没等皇帝开口,白卿瑶突然再次叩首,声音比刚才更坚定:“臣女斗胆,请陛下容禀。”
皇帝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你有什么话要说,尽管讲。”
“臣女愿以弓弩图纸,以及后续所有军工改良之法,换陛下一纸诏书——许臣女婚姻自主。”
这句话说得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礼部尚书急得跳脚:“白姑娘!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你随意更改?陛下赐婚,是天大的恩典,你怎能拒绝?”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有的说“女子当守本分”,有的说“抗旨乃是大罪”。萧承宇站在后面,脸上的得意变成了慌乱——他没料到,白卿瑶竟敢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拒绝赐婚!
皇帝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他的目光落在白卿瑶身上,深邃得像潭水:“白卿瑶,你可知你在求什么?抗旨拒婚,轻则被禁足,重则……可能连累你父亲在北境的处境。”
“臣女知道。”白卿瑶抬起头,眸光澄澈,没有半分惧色,“可臣女更知道,北境将士还在挨冻,还在用着老旧的兵器跟胡虏拼命。臣女会造弩,会改良箭簇,还能画军阵图,这些都能帮到他们。若因一纸赐婚,让臣女困于后宅,不能再为北境做事,那才是真的可惜。臣女求陛下,许臣女以技艺报国,不愿因婚姻误了终身,更误了北境将士的期望。”
殿外的冬阳透过窗棂,落在白卿瑶的素白衣角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她跪在那里,身形纤细,却透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儿,像极了御苑里在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皇帝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随即又朗声笑了起来:“好!朕准了!”
他的声音传遍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太子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朕今日便下旨,”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白氏嫡女白卿瑶,婚姻自主!往后无论何人求婚,无论何种势力施压,非白卿瑶亲口允诺,任何人不得强聘,任何诏书不得强迫!”
他顿了顿,又看向工部尚书:“另外,加封白卿瑶为工部军器监行走,秩正六品,赐金紫鱼袋,往后可直接入宫奏报军工之事,不必经由他人转达!”
金口一开,殿内落针可闻。
萧承宇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脸色惨白得像纸,身形晃了晃,差点栽倒。他袖中的羊脂玉佩“啪”地掉在地上,裂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那是工匠连夜补的,可现在,这枚玉佩,再也没用了。
太子站在一旁,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对着白卿瑶微微颔首——他早就觉得萧承宇配不上白卿瑶,现在陛下给了她婚姻自主,倒是省了不少事。
齐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阴鸷,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掐了个诀——白卿瑶不能嫁给萧承宇,这对他来说本是好事,可她得了军器监行走的职位,还能直奏天听,往后想动她,就更难了。
景王萧璟立在武将班的首位,穿着件玄色朝服,身姿挺拔。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刚才白卿瑶抬头时,他分明看见她腰间那枚玄铁令的一角——那是他亲手塞给她的令牌,现在,她正用自己的方式,活得比前世更耀眼。
白卿瑶再次叩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平稳:“臣女谢主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北境将士!”
她起身,转身退出殿外。走到殿门时,恰好与正要入殿的萧璟擦肩而过。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没有说话,却像是有无声的雷霆在丹陛之上滚过。
萧璟看着她的背影,玄铁令在她腰间轻轻晃动,乌沉的金属映着雪光,竟比殿内的金银还要夺目。他的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
午正时分,两道圣旨从皇宫里传出来,张贴在皇城九门之外。百姓们围在告示栏前,念着上面的字,越念越兴奋。
“白家姑娘厉害啊!不仅能造弩,还能让陛下改规矩,许她婚姻自主!”
“可不是嘛!还封了官,六品呢,比好多男人都强!”
“我听说啊,她往后能直接见陛下,专门管造兵器,这可是要帮咱们大靖打胜仗啊!”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传唱:“白家有女,雪里献图;金口一诺,婚嫁自主!”
白卿瑶坐在马车上,听着外面的欢呼声,指尖轻轻触碰腰间的玄铁令。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她心里格外踏实。
“第二步,功成了。”她低声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萧承宇,杜氏,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这只是开始,你们欠我的,欠白家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萧承宇站在翰林院的檐下,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粒落在他的青袍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缓缓摊开掌心,里面是那枚摔在地上的羊脂玉佩,补好的裂纹又裂开了,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他想起昨天在御苑的算计,想起今天在殿上的期待,想起白卿瑶跪在丹陛上,拒绝赐婚时的坚定眼神,只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发疼。
风卷着残雪,吹过皇城的宫墙,把街头的传唱声送进殿宇深处。
一把弩机,拉开了今生的新幕。
白卿瑶坐在马车上,望着远方的北境方向,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上的图纸——那里有她的家人,有她的责任,还有她必须完成的复仇。
这场棋局,她已经落了两子,接下来,该轮到那些人,尝尝输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