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朔日的京师,屋檐上的残雪还没化透,风裹着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白卿瑶刚从兵部衙门出来,手里攥着的急报还带着驿卒身上的寒气,纸角被她捏得发皱——北境斥候八百里加急,狼居胥山口发现北狄铁骑,足足二十万,打着“春猎互市”的旗号,正往雁门关挪。
“春猎?”她冷笑一声,将急报拍在马鞍上,凤玺在腰间硌得慌,“左贤王阿史那鹰那点心思,当谁看不出来?”
话音刚落,暗卫突然从巷口的槐树后钻出来,黑布蒙着脸,只露双眼睛:“主帅,玄麟卫在狼居胥山脚下截了个北狄信使,从他怀里搜出个东西。”
一个油布包递过来,解开时一股血腥味混着羊膻气扑面而来。里面是张泛黄的羊皮卷,边角磨得毛糙,上面的字是用狼血写的,红得发黑。白卿瑶凑近看,刚扫了两行,指尖就攥得发白——“北狄助齐王返京摄政,燕云三州为谢”,末尾除了北狄狼牙令的印,还盖着枚熟悉的私印,正是去年被废黜的齐王赵珩的。
风突然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羊皮卷上,血字洇开一点,像滴在雪地里的血。白卿瑶把羊皮卷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掌心贴着那片冰凉的皮子,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齐王被押往雪狱时,隔着囚车喊的那句“我早晚要回来”——原来他的“回来”,是要拿大靖的山河当垫脚石。
“备马。”她翻身上马,缰绳勒得马打了个响鼻,“去雪焚营,找韩昭。”
同一时刻,狼居胥山口的雪深已没到马腹。阿史那鹰裹着件银狐大氅,狐狸尾巴垂在马蹬旁,沾了雪也不在意。他手里捏着半截狼骨笔,蘸着刚抽出来的狼血,在羊皮卷上一笔一划地描最后一个字。
“左贤王,”旁边的副将哈丹凑过来,声音压得低,“这私印真能信?齐王都被关在京师雪狱了,还能帮咱们破雁门关?”
阿史那鹰抬头,鹰钩鼻在雪光里泛着冷光,他把狼骨笔扔在雪地里,抓起旁边奴隶的手,猛地按在羊皮卷的印泥上——血指印盖在“燕云三州”那行字旁边,红得刺眼。
“信不信不重要。”他冷笑,指节敲了敲羊皮卷上的私印,“重要的是,大靖人自己会乱。你以为白卿瑶那丫头现在在做什么?她肯定在盯着雪狱里的齐王,盯着朝堂上那些齐王旧部——等她反应过来,咱们的铁骑早踩进雁门关了。”
哈丹还是不安,眼神往山口那边瞟:“可雪焚营的韩昭,听说下手狠得很,咱们昼伏夜行,真能瞒过他的斥候?”
“瞒不过也得瞒。”阿史那鹰从怀里摸出个银狐面具,递给哈丹,“让白羽带着他的人,先去幽州等咱们。只要他能把雁门关守将的消息递出来,这仗,咱们赢定了。”
哈丹接过面具,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雪地里的羊皮卷被风掀起一角,血字在雪光里晃得人眼晕,像朵开在刀尖上的毒花。
三月朔夜的雪原,静得能听见雪粒子落在头盔上的声响。韩昭趴在雪堆里,嘴里衔着根草,眼睛盯着三里外的那根狼牙旗——黑底银狼,插在雪地里,像根催命符。
“校尉,”旁边的斥候小李子凑过来,冻得鼻尖通红,“已经第三个暗桩了,都是北狄的人,手里还拿着地图,好像在标路线。”
韩昭没说话,从背上解下火油弩箭,箭头裹着浸了油的棉絮。他眯着眼瞄了瞄,手指扣动扳机——“咻”的一声,箭带着火星飞出去,正好射在暗桩脚下的雪堆里。火“腾”地烧起来,暗桩里的北狄兵刚要喊,就被小李子扔过去的短刀抹了脖子。
“动作快点。”韩昭爬起来,雪从甲胄上往下掉,“把狼牙旗拔了,换咱们的暗号旗。左贤王想暗渡陈仓,也得问问咱们雪焚营的刀答不答应。”
小李子应着,手脚麻利地换旗。韩昭往远处看,雪原尽头黑沉沉的,像块浸了墨的布。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是白卿瑶派人送来的,说幽州那边发现齐王旧部的踪迹,叫他盯紧北狄的动向,别让他们和那些人接上头。
“校尉,你看!”小李子突然喊起来,指着东边的雪线。
韩昭抬头,看见一串马蹄印,从雪线那边延伸过来,印子很深,像是驮了重东西。他心里一紧,刚要下令追,就听见远处传来狼嚎——不是北狄的信号,是玄麟卫的警示声。
“不好,有埋伏!”韩昭拽着小李子往雪堆后躲,刚趴下去,就听见箭雨破空的声响。雪地里突然冒出十几个北狄兵,手里的弯刀在雪光里闪着冷光。
“杀!”韩昭拔出腰刀,迎着刀光冲上去。雪地里顿时乱成一团,刀砍在甲胄上的声响,人的惨叫声,混着雪被踩实的“咯吱”声,在夜里传得老远。
等最后一个北狄兵倒在雪地里,韩昭的刀已经卷了刃。他蹲下来,翻了翻尸体的口袋,摸出张纸条——上面画着条路线,从雪原北段到雁门关,每个十里地都标了个小狼头。
“难怪要设暗桩。”韩昭把纸条揣进怀里,雪落在脸上,化了,凉得很,“这是想顺着雪线商路,绕到雁门关后面。”
小李子捂着胳膊走过来,伤口还在流血:“校尉,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去追?”
“不追。”韩昭擦了擦刀上的血,“咱们去幽州。左贤王要和齐王旧部碰头,咱们就在那儿等着他。”
三月初三的幽州,旧粮仓里飘着股霉味。白羽坐在暗处,银狐面具遮住了大半个脸,只露出嘴和下巴,上面还沾着点血。
“雪狐将军,”阿史那鹰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碗马奶酒,“咱们的人已经到雁门关外了,就等你把守将的布防图拿出来。”
白羽没接酒,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扔在桌上:“里面是雁门关的布防图,还有守将李嵩的软肋——他儿子在京师读书,被咱们的人扣住了。只要你们的铁骑一到,他肯定会开城门。”
阿史那鹰打开布防图,眼睛亮了:“好!不愧是齐王殿下最信任的人。等事成之后,燕云三州归咱们北狄,齐王做摄政,你就是大靖的兵马大元帅。”
白羽冷笑一声,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闷闷的:“我不要做什么元帅。我只要白卿瑶死,只要那些当初帮着皇帝废黜齐王的人,都死。”
阿史那鹰挑了挑眉,没接话。他喝了口马奶酒,余光瞟着白羽的手——那手上有道很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到肘部,像是被刀砍的。他听说,白羽当年为了保护齐王,被玄麟卫砍了一刀,差点没死成。
“时候不早了。”白羽站起来,银狐面具在幽灯下发着冷光,“我的人会在雁门关内接应你们,记住,三月初五子时,准时攻城。”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踩在粮仓的木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阿史那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雪狐将军,你说,要是齐王最后不认账怎么办?”
白羽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他不敢。他的命,他的王位,都攥在咱们手里。”
门被推开,雪灌了进来,吹得幽灯晃了晃。阿史那鹰看着布防图上的标记,嘴角勾起一抹笑——雁门关,很快就是他的了。
三月初五的子时,雁门关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李嵩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儿子的玉佩,指节发白。下面的雪地里,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将军,开不开城门?”旁边的副将问,声音带着慌。
李嵩闭了闭眼,想起早上收到的信——儿子被绑在黑屋子里,嘴里塞着布,眼泪在脸上冻成了冰。他咬了咬牙,挥了挥手:“开城门!”
城门“吱呀”地开了,雪灌了进来。北狄铁骑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刀光剑影里,守城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在雪地里。李嵩站在城楼上,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突然觉得手里的玉佩烫得慌。
“将军,你怎么能开门?!”副将冲过来,眼睛通红,“咱们是大靖的兵,是雁门关的守将!你怎么能叛国?!”
李嵩没说话,突然拔出腰刀,往自己脖子上抹去。副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军!你不能死!咱们得杀出去,得给白主帅报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喊杀声。副将抬头,看见雪地里冲过来一队骑兵,打着白字帅旗——是雪焚营的人!
“是韩校尉!”副将喊起来,声音都在抖,“咱们有救了!”
李嵩愣了愣,看着那些冲过来的骑兵,突然哭了。他推开副将的手,举着刀冲下去:“弟兄们,跟我杀回去!咱们不能让北狄人占了雁门关!”
雪地里顿时乱成一团。韩昭骑着马,枪尖挑着个北狄兵的喉咙,看见李嵩,喊了声:“李将军,守住城门!玄麟卫的人马上就到!”
李嵩应着,刀砍得更狠了。雪被血浸成了红色,冻在城门口,踩在上面滑得很。北狄兵没想到会有援兵,慌了神,开始往后退。
“别让他们跑了!”韩昭喊着,追了上去。枪尖刺破北狄兵的甲胄,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擦,眼睛盯着那些逃跑的背影——阿史那鹰不在里面,那家伙肯定早就跑了。
三月初七的子时,京师雪狱的铁门被推开时,带着股寒气。白卿瑶坐在狱卒的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份供词,是刚从北狄密使嘴里撬出来的。
“所以,白羽现在还在雁门关内?”她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密使,声音冷得像冰。
密使浑身发抖,头贴在地上:“是……是!他说要等左贤王的铁骑回来,再里应外合,拿下幽州……”
白卿瑶没说话,手指敲了敲桌子。供词上的字很清楚:北狄二十万铁骑,分三路走,一路攻雁门关,一路绕去幽州,还有一路,藏在狼居胥山的山谷里,等着坐收渔利。而齐王旧部,除了白羽,还有不少在朝堂上,说不定现在正在给北狄递消息。
“把他带下去。”她挥了挥手,暗卫上前,把密使拖了出去。雪狱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油灯的光晃在墙上,影子忽大忽小。
她从怀里摸出玄铁令,冰冷的金属贴在掌心。玄麟卫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去幽州,去雁门关,去狼居胥山——阿史那鹰想玩暗渡陈仓,她就陪他玩到底。
“主帅。”暗卫突然回来,手里拿着封信,“玄麟卫在幽州城外截到的,是白羽写给左贤王的,说要在三月初九那天,烧了幽州的粮仓。”
白卿瑶接过信,拆开看。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末尾还画了个小狼头——和之前截到的暗号一样。
“三月初九。”她把信烧了,灰烬落在雪地里,很快就灭了,“正好,咱们也在那天,给他们办个‘大礼’。”
三月初九的狼居胥山巅,雪风猎猎。白卿瑶站在高台上,赤狐大氅被风吹得展开,像团燃烧的火。下面是雪焚营、凤翥营、玄麟卫的士兵,足足十万人,甲胄在雪光里泛着冷光。
“弟兄们!”她的声音穿透风雪,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北狄人拿着密约,带着铁骑,想抢咱们的土地,杀咱们的亲人!他们以为,靠着个废黜的齐王,靠着几个叛徒,就能破咱们的雁门关,占咱们的燕云三州——他们错了!”
她举起手里的凤玺,阳光照在上面,闪着金光:“今日,我白卿瑶在此誓师!不破北狄,誓不回辕!不杀叛徒,誓不卸甲!咱们要让阿史那鹰知道,大靖的土地,不是他能碰的!咱们要让那些叛徒知道,背叛家国的人,没有好下场!”
“不破北狄,誓不回辕!”
“不杀叛徒,誓不卸甲!”
三军齐喝,声音震得雪从山巅落下来,像场小雪崩。韩昭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雪焚营的旗帜,银枪插在雪地里,枪尖上还沾着上次战斗的血。
白卿瑶跳下台,走到韩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幽州那边,就交给你了。白羽想烧粮仓,你就给他个惊喜。”
韩昭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放心!保证让他烧不成,还得把他的人,都留在幽州!”
风更大了,白字帅旗在山巅飘着,像个不屈的灵魂。白卿瑶望着下面的士兵,心里清楚——这仗不好打,但他们必须赢。因为他们的身后,是大靖的山河,是老百姓的家。
三月十一的子时,雁门关外的雪原,成了战场。阿史那鹰的铁骑冲过来时,白卿瑶已经在山口设好了埋伏——火油桶堆在两边,玄麟卫的人拿着弩箭,等着猎物上钩。
“左贤王,别来无恙啊!”白卿瑶骑着马,站在山口中央,手里的枪指着阿史那鹰,“你的密约,你的私印,还有你的白羽,现在都在我手里——你觉得,你还能赢吗?”
阿史那鹰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白卿瑶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白羽会被抓。他咬了咬牙,挥了挥手:“杀!给我冲过去!拿下雁门关,赏黄金千两!”
北狄铁骑冲了上来,马蹄声震得雪都在颤。白卿瑶冷笑一声,抬手:“放箭!”
弩箭带着火油飞出去,落在雪地里,瞬间腾起一道火墙。北狄兵的惨叫此起彼伏,有的被火烧到,滚在雪地里,却越滚火越大。
“雪焚营,正面迎敌!”韩昭喊着,从侧翼冲出来,枪尖挑着个北狄副将,血溅在雪地上,“凤翥营,绕到后面,断他们的退路!”
战场上乱成一团。白卿瑶骑着马,枪挑剑劈,很快就杀到了阿史那鹰面前。两人的马擦肩而过,她的枪尖划开了阿史那鹰的银狐大氅,他的弯刀也削掉了她的一缕头发。
“白卿瑶,你别得意!”阿史那鹰吼着,弯刀再次劈过来,“我的人还在幽州,他们会拿下幽州,会杀到京师!”
“你没机会了。”白卿瑶侧身躲开,枪尖猛地刺向他的胸口,“幽州的粮仓没烧着,你的人,也都成了玄麟卫的刀下鬼。”
阿史那鹰愣了愣,就在这一瞬间,枪尖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他低头,看着胸前的枪尖,血顺着枪杆往下滴,落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不可能……”他喃喃着,从马上掉了下去,摔在雪地里,很快就没了气息。
北狄兵见左贤王死了,顿时慌了神,开始往后退。白卿瑶举起枪,喊着:“追!别让他们跑了!”
雪地里,大靖的士兵追着北狄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