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幻音海市后,接下来的航程平静了许多。
忘忧号在墨菲斯的微调下,避开了几处玉简中标注的空间湍流区和海兽巢穴密集带。海面从蔚蓝逐渐变为深邃的墨蓝,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在海面铺开碎金般的光斑。空气愈发潮湿咸腥,风中开始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
阿木几乎整天都待在甲板边缘,闭目感知。怀中的葬土秘卷与两块神器碎片散发着稳定的温热,像是指引方向的罗盘。他隐约感觉到,东方深海之下,有什么东西在与秘卷共鸣,频率虽然微弱,但极为悠远深沉。
“老板,秘卷……好像在‘呼吸’。”第三日正午,阿木忍不住向正在躺椅上晒太阳的墨菲斯汇报。
墨菲斯眼皮都没抬:“不是呼吸,是共鸣。海底那个东西,察觉到你带着《葬土》卷靠近了。就像两件分开太久的乐器,离得近了,自然会有些动静。”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阿木:“说说看,具体是什么感觉?”
阿木仔细体会:“像是……很沉重的脉搏,一下,又一下。中间夹杂着一些破碎的画面,有巨大的石门,有缠绕锁链的柱子,还有……钟的影子。”
“钟?”墨菲斯坐起身,“是癸七情报里提到的那种‘古老钟鸣’?”
“很像,但秘卷传递的感觉更具体。”阿木努力描述,“那不是一口完整的钟,更像是……钟的‘一部分’,或者说是钟声的‘源头’,被封印在某处,不甘地搏动着。”
墨菲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船头了望的云芷忽然出声:“前方三十里,水下有巨大生命体接近。速度很快……不对,是两个!它们在……交战?”
众人立刻聚到船头。
透过清澈得惊人的海水,可以隐约看到下方极深处,两道巨大的阴影正在纠缠翻滚。其中一道阴影修长如龙,泛着暗金色的鳞光;另一道则显得更为粗壮狰狞,周身缠绕着不祥的灰黑色雾气,动作狂暴混乱。
两者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沉闷的轰响和汹涌的暗流,海面因此掀起不正常的浪潮。
“是‘沧龙遗族’和……”云芷的银眸中光芒流转,试图看清那灰黑色雾气的本质,“……某种被深度污染的海兽。不对,那海兽体内,有圣教侵蚀力量的痕迹!”
话音刚落,下方战况突变!
那暗金色的沧龙似乎一时不察,被灰黑色海兽的触腕缠住后肢,身体一滞。灰黑海兽趁机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沧龙颈项狠狠噬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水箭自沧龙口中喷出,精准射入海兽口中,贯穿其头颅!海兽剧痛之下松开了触腕,但沧龙后肢也留下了深深的腐蚀伤口,暗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在海水中晕开。
受伤的沧龙发出低沉的、穿透力极强的悲鸣,朝着海面急速上浮。而那被贯穿头颅的灰黑海兽并未立刻死去,反而更加疯狂地扭动身躯,也朝着上方追来!
“它朝我们这边来了!”赵铁拔剑在手。
墨菲斯眯眼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暗金色沧龙。它体长超过三十丈,头生珊瑚般的暗金独角,腹下有四爪,形貌威严而古老。只是此刻它眼神疲惫,后肢伤口处的灰黑色气息正不断侵蚀着周围的皮肉。
“云芷,净化光照它的伤口。”墨菲斯快速下令,“赵铁,准备拦截后面那头‘疯狗’。阿木,用秘卷气息笼罩我们这片区域,隔绝那海兽散发的污染波动,别让它引来更多麻烦。月儿,准备疗伤药和净化符——针对深海生物体质的。”
话音刚落,巨大的沧龙头颅已破开海面,带起漫天水花。它显然也发现了上方的飞舟,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警惕与迟疑,但身后追兵已至,它别无选择,只能发出低低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悠长龙吟。
那龙吟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古老的交流语言。
墨菲斯听懂了。他挑了挑眉,对众人道:“它说:‘陌生的旅者,请暂避,勿被邪秽牵连。’还挺有礼貌。”
这时,云芷的通明净光已经落下,笼罩住沧龙后肢的伤口。嗤嗤声中,灰黑色气息如遇克星,迅速消融。沧龙身体一震,惊讶地看向云芷,龙吟声调微变。
“它说谢谢。”墨菲斯翻译,“不过先别急着谢,后面的来了。”
那头头颅被贯穿却仍未死透的灰黑海兽也冲出了海面。那是一头变异了的巨型“深渊鱿”,体表覆盖着扭曲的骨甲,十几条触腕疯狂舞动,每一条触腕顶端都裂开一张布满细齿的小口,喷吐着灰黑色的腐蚀液。
“赵铁!”墨菲斯喝道。
“交给我!”赵铁早已蓄势待发,重剑高举过头,浑身土黄色剑罡暴涨,“分海——断浪!”
一道厚重的剑罡如山峰倾倒,轰然斩下!没有花哨的技巧,纯粹是力量与剑意的碾压!剑罡劈开空气,斩断腐蚀液,狠狠砍在深渊鱿最为粗壮的一条主触腕根部!
噗嗤!
坚韧的骨甲和肌肉被强行斩开,墨绿色的腥臭血液喷溅!那条触腕几乎被斩断,只剩一点皮肉相连。深渊鱿发出刺耳的尖啸,剩余触腕疯狂卷向赵铁。
“小心!”林月儿抬手就是数张“冰封符”,符光闪耀,将几条触腕暂时冻住。
阿木也催动秘卷气息,苍茫之力掠过,那些触腕上的灰黑色雾气明显黯淡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给了赵铁机会。他身形如电,顺着被斩开的主触腕伤口突进,重剑改劈为刺,凝聚全身力道,剑尖一点寒芒直刺深渊鱿那颗被水箭贯穿过一次的头颅伤口!
嗤——!
剑锋深入,罡劲爆发!
深渊鱿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所有触腕无力地垂下,最终轰然砸回海面,激起滔天浪花,缓缓沉没。沉没前,一缕极其细微的灰黑色气息试图逃逸,却被墨菲斯屈指一弹,一点火星闪过,彻底焚灭。
战斗结束得很快。
受伤的暗金沧龙浮在海面上,看着眼前这艘小小的飞舟和舟上几个气息不算绝顶强大、却配合默契、手段克制它身上“邪秽”的人类,眼神中充满了惊异与思索。
它再次发出龙吟,这一次更加低沉缓慢。
墨菲斯听完,对众人道:“它邀请我们去它们的‘珊瑚城’做客,说长老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能净化邪秽的远方来客’。哦,它还保证,会支付‘诊金’——用深海的特产。”
“诊金?”林月儿眼睛一亮。
“老板,会不会有诈?”赵铁擦着重剑上的污血,警惕道。
云芷仔细感知着沧龙的情绪:“它没有恶意,只有深切的忧虑和……一丝希望。它身上残留的侵蚀力量虽然被净化,但根源未除,它担心族群。”
墨菲斯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暗金色的龙瞳,也用那种古老的龙语回应了几句。
沧龙闻言,龙首轻点,随即转身,朝着某个方向游去,速度不快,明显在引路。
“跟上去。”墨菲斯挥手,“阿木,仔细感应秘卷的共鸣变化。云芷,保持警戒。赵铁,月儿,做好准备,我们可能要下海了。”
忘忧号降低高度,跟随着前方那巨大的暗金身影。
约莫一个时辰后,沧龙的速度放缓。前方海面下,隐约可见一片无比瑰丽、规模宏大的珊瑚森林。各种色彩、形态的珊瑚构成连绵的“山峰”与“峡谷”,其间有发光的海藻摇曳,有五彩的鱼群穿梭,美不胜收。
而在珊瑚森林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由巨大珊瑚骨骼、贝壳、珍珠母精心构筑而成的“城池”。城池外围有手持骨质长矛、骑着海马的沧龙族战士巡逻,看到引路的暗金沧龙和上方的飞舟,纷纷发出警示的低吟。
暗金沧龙发出几声威严的龙吟,巡逻战士立刻退开,让出一条通往城池深处的通道。
“它让我们直接去‘长老殿’。”墨菲斯说着,操控忘忧号开始下潜,船体表面的避水阵法全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泡将整艘船包裹。
潜入水下,眼前的景象更为壮观。珊瑚城内光线柔和,许多建筑上镶嵌着能自发光的明珠或特殊珊瑚。形形色色的海洋生物在此和谐共处,其中以沧龙族为主,它们体型大小不一,颜色也从暗金到深蓝不等,显然是一个完整的族群。
城中的沧龙们纷纷抬头,好奇或警惕地看着这艘闯入它们家园的“陆地造物”。
在暗金沧龙的引领下,忘忧号最终停在了一座由整块红色巨型珊瑚雕琢而成的殿宇前。殿宇门口,两位明显年岁更长、龙角更为粗壮蜿蜒的沧龙长老已等候在那里。它们身边,还站着一位人身鱼尾、手持珊瑚法杖、气质沉静温婉的“海巫”。
暗金沧龙游到近前,低声向长老们禀报。其中一位鳞片泛着深蓝色光泽的长老听罢,抬起龙爪,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同时口吐人言——虽然音节古老,但确实是人类语言:
“陆地来的客人,感谢你们援手我族战士,并净化了‘蚀骨之秽’。请入内一叙,碧波海将倾之祸,或许需要我等共商。”
墨菲斯带着众人走下飞舟——避水气泡延伸,让他们能在水中自由行走呼吸。
“长老客气了。”墨菲斯颔首,“我们也是为了探查碧波海异动而来。您说的‘将倾之祸’,可是与那诡异的钟鸣,以及……圣教的踪迹有关?”
深蓝沧龙长老的龙瞳骤然收缩:“你们也知道‘圣教’?也知道那不该存在的‘归墟钟鸣’?”
它深吸一口气(尽管在水中),龙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事情,比你们想象的更糟。”
“那口被封印在‘镇海遗迹’最深处的‘归墟定海钟’,它的‘钟舌’……在一个月前,被盗走了。”
“盗走它的,正是一群身披黑袍、散发着与今日那污染海兽同源气息的人类。”
“而失去了钟舌的镇压,‘归墟海眼’的封印,正在松动。”
“每隔七日,便会传出痛苦的钟鸣——那是钟体在哀鸣,也是海眼在躁动。”
“今日,正是又一个第七日。”
仿佛为了印证长老的话。
深海之下,极远极远处。
“咚——————————”
一声沉闷、苍凉、仿佛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与哀伤的钟鸣,穿透重重海水,清晰地回荡在珊瑚城中,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心头。
所有沧龙族民,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停下了动作,面露忧惧与悲伤。
长老闭上龙目,声音苦涩:
“听,它又在哭了。”
“而偷走钟舌的贼人……他们的目标,恐怕不只是扰乱封印。”
“他们是想,敲响那口钟。”
“用不属于它的方式,敲响它。”
“然后,让整个碧波海……为他们的疯狂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