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忘忧号飞舟停泊在清风镇东三十里外的“望海崖”畔。清晨的海雾尚未散尽,崖下涛声阵阵,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气息。
墨菲斯正指挥着众人进行最后的装船工作——准确地说,是坐在崖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指指点点。
“左边那个储物箱,往右挪三尺。对,就那儿,风水好,不容易受潮。”
“赵铁,你那些柴火用防水油布裹严实了没有?海上湿气重,别到时候点不着火。”
“阿木,秘卷和碎片贴身藏好,别拿出来显摆。海里有些东西对‘古物’的味道特别敏感。”
“月儿,酒坛子底下多垫两层‘浮空草’,颠簸的时候缓冲用。”
众人忙得团团转,墨菲斯却悠然自得。直到太阳完全跃出海平面,将金光洒满甲板,他才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都齐了吧?齐了就出发。”
“忘忧号”缓缓升空,调转船头,朝着东方无垠的碧波海驶去。
飞舟离岸不过百里,周遭的景色已然大变。陆地的轮廓彻底消失,上下四方皆是蔚蓝。天是澄澈的蓝,海是深邃的蓝,唯有飞舟破开云层留下的白色航迹,以及偶尔跃出海面的银色鱼群,点缀着这片单调却壮阔的蓝色世界。
初时的新鲜感过去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渐渐笼罩甲板。
“老板,我们要飞多久才能到碧波海深处?”林月儿靠在船舷边,看着下方一望无际的海面,有些恍惚。
“按现在的速度,不停不歇的话,大概七八天吧。”墨菲斯翻看着癸七给的那枚黑色玉简,“不过海上的事儿说不准,遇到风暴、海兽群、或者‘那种东西’,就得绕路或者停下来处理。”
“那种东西?”赵铁警觉地问。
墨菲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玉简抛给云芷:“你看看第三段记录。”
云芷接过,神识浸入,片刻后脸色微凝:“‘蜃气汇聚之域,空间叠错,虚实难辨。偶有上古海市残留投影显现,入者或得机缘,或永迷失途’……老板,您是担心会遇到‘海市蜃楼’?”
“不是担心,是肯定会遇到。”墨菲斯走到船头,目视前方,“碧波海自古就是蜃气多发之地,加上上古遗迹众多,空间结构比内陆脆弱得多。按癸七给的情报,我们现在航线上,至少有三处已知的蜃气活跃区。运气好的话,能避开;运气不好……”
他话没说完,前方海天相接处,忽然泛起一阵不自然的七彩流光。
那流光起初极淡,像是阳光折射出的普通虹彩。但很快,光芒越来越盛,海面上空开始浮现出模糊的景象——巍峨的宫殿轮廓、飘荡的旗帜、隐约的人影走动,甚至还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喧嚣声,仿佛一座繁华的海上城池正在从虚空中缓缓浮现。
“来了。”墨菲斯语气平静,“全体警戒。阿木,把‘归藏令’的气息放出来一点,但别太明显。蜃气喜欢纠缠有‘古意’的东西,但也忌惮‘归藏’这种涉及生死安息的力量,可以形成一定干扰。”
阿木连忙照做,怀中的葬土秘卷微微发热,一缕苍茫古朴的气息弥散开来。
前方的海市蜃楼越发清晰了。那是一座白玉为基、珊瑚为饰的华丽城池,城门大开,可以看到里面街巷纵横,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有身披鳞甲的巡海夜叉,有婀娜多姿的蚌女,有驾驭水兽的修士,甚至还能看到几个摊位前摆放着闪闪发光的海底珍宝。
一切都栩栩如生,连空气中似乎都飘来了海藻的清香和烤鱼的焦香。
“好……好真实。”林月儿喃喃道,眼神有些迷离。
“别盯着看太久。”云芷清冷的声音响起,同时通明净光自她身上漾开,笼罩住整个甲板,“那是‘幻音海市’,以声音和光影诱人神识,看久了会不自觉被拉入幻境。”
果然,那海市中传来的喧嚣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甚至有一个卖珍珠的老妪,隔着虚幻的城门朝他们招手,口型似乎在说“进来看看吧,上好的东珠,便宜卖了”。
赵铁狠狠晃了晃脑袋,握紧重剑:“老板,咱们绕过去?”
“绕不过去。”墨菲斯盯着海市中央最高的一座塔楼,“这蜃楼的范围比看起来大得多,而且……”他眯起眼,“里面混进了‘真东西’。”
话音刚落,海市城门处,几个原本模糊的“行人”身影忽然凝实,转身朝忘忧号的方向“看”来。
那是三个穿着古老样式蓝色道袍的修士,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但动作却异常协调。他们齐齐抬手,做出“请进”的手势。
诡异的是,他们的嘴唇没动,声音却直接响在众人脑海:“远来是客,海市三百年一开,机缘难得,何不入内一叙?”
这声音带着奇特的韵律,听久了竟让人心生向往。
阿木怀中的葬土秘卷猛地一烫。他低呼一声,脑海中闪过秘卷中的一段记载:“……海上有死者执念,借蜃气显化,诱生者入彀,夺舍还阳……”
“是‘海市伥鬼’!”阿木脱口而出,“他们是被困在蜃楼里的古代修士残魂,专门引诱活人进去,好夺取肉身!”
那三个蓝袍“修士”似乎听懂了阿木的话,空洞的眼眶里骤然亮起两点幽蓝鬼火。
“既知我等苦处……何不成全?”
海市蜃楼猛然扩张,七彩流光如潮水般朝忘忧号席卷而来!虚幻的城门仿佛化为一张巨口,要将整艘飞舟吞没!
“启动所有防护阵法!”墨菲斯的声音依旧平稳,“赵铁,用你最刚猛的剑意,劈城门左侧第三块白玉砖——那是这个蜃楼的‘阵眼’之一,虽然是幻象,但蜃气凝聚点被击破,会干扰整体结构!”
“云芷,通明净光全力照射那三个伥鬼本体,他们是连接蜃楼与现实的‘锚点’!”
“阿木,用葬土秘卷的气息包裹飞舟,隔绝蜃气侵蚀!”
“月儿,准备好‘破障雷火符’,等赵铁击中阵眼、云芷逼退伥鬼的瞬间,朝着城门内轰进去——别管里面有什么幻象,炸了再说!”
一连串命令清晰下达。众人虽惊不乱,立刻执行。
赵铁怒吼一声,重剑出鞘,一道粗粝刚猛的土黄色剑罡离剑飞出,精准斩向城门左侧某处!剑罡所过之处,虚幻的七彩流光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云芷双眸彻底化为银白,两道纯净通透的光柱自她眼中射出,直刺那三个蓝袍伥鬼!被光柱照到,伥鬼身上顿时冒起嗤嗤青烟,发出无声的惨叫,身形开始扭曲淡化!
阿木咬牙催动秘卷,苍茫的葬土气息如薄纱般笼罩飞舟,席卷而来的蜃气撞上这层“薄纱”,竟如冰雪遇阳,纷纷消融退散!
就是现在!
林月儿早已捏在手中的三张紫色符箓脱手飞出,化作三道缠绕雷火的流光,顺着赵铁劈开的那道口子,直射入敞开的城门之内!
轰——!!!
剧烈的爆炸声从海市内部传来。并非真实的爆炸,而是幻境结构被雷火符中蕴含的“破邪”、“镇魂”之力强行冲击导致的崩塌!
整座华丽的海市蜃楼剧烈摇晃起来,宫殿崩塌,行人消散,那些诱人的珍宝、香气、喧嚣声,如同被打碎的镜花水月,片片碎裂!
三个伥鬼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彻底化为青烟消散。
七彩流光急速褪去,几个呼吸后,海面恢复平静,只剩下淡淡的雾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甲板上,众人喘息未定。
“结……结束了?”赵铁拄着剑,额头见汗。刚才那一剑他毫无保留,消耗颇大。
“暂时。”墨菲斯走到船头,看向刚才海市显现的下方海面,“蜃楼破了,但‘东西’还在下面。”
他伸手虚抓,海面分开一道缝隙,一股无形之力从海底卷起一物,“啪”地落在甲板上。
那是一截断裂的白色玉柱,柱身上雕刻着精美的海浪纹路,还镶嵌着几颗早已失去光泽的珍珠。玉柱断口处,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以及一丝……熟悉的阴冷气息。
“这是……”云芷蹲下身,指尖轻触玉柱,通明净光流转,“上面有圣教那种‘侵蚀’痕迹,虽然很淡,但没错。这截玉柱,曾经被圣教的力量污染过。”
墨菲斯捡起玉柱,在手里掂了掂:“看来圣教的人,已经来过这片海域,甚至尝试‘污染’或‘控制’这些上古遗存的海市蜃楼。他们的动作,比我们想的还要快。”
他望向东方,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海面,看到了那座沉眠于深海之下的古城。
“继续前进。这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海底等着呢。”
忘忧号调整航向,加速驶入更深的海域。
而在他们身后,那截被污染的玉柱,在墨菲斯手中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随风散入海浪。
深海之下,某处幽暗的珊瑚丛中,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缓缓睁开。